天又变了脸。
前几日还有几丝云,薄薄地铺在天上,看不出要下雨,好歹挡一挡日头。今天一早,云没了,一丝不剩,像被人从天上抹干净了。天蓝得发白,发白得晃眼。日头从东边升起来,还没爬到半空,地面就开始烫脚,田埂上的土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踩上去能觉出鞋底在发软。
晚禾蹲在田边,伸手摸了摸粟苗的叶子。脆的,干干脆脆,一捻就碎,碎末从指缝里往下漏。
灵雨保的那三天,早就过去了。
旧种先扛不住。李老汉那块地,粟苗第三天就蔫了半边,叶子卷成细条,耷拉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跟干草似的。他蹲在地头,拿手刨了刨土。刨下去一寸深,土是干的;再往下,还是干的。他又往下刨了半寸,指甲缝里塞满了土末子,手背上青筋绷着,刨到第五下,他停了。
土底下,一丝潮气都没有。
他不刨了,就蹲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自家的地,半天没动。日头把他的影子压得扁扁的,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晚禾的耐旱新种撑到了第七天。
叶子也卷了,但没枯。叶面泛着一层灰白的蜡质,日头再毒,也晒不透那一层。根扎得深,晚禾扒开一棵苗旁边的土看过,根须一直往下钻,扎到湿土层才停。她看完把土推回去,用巴掌压实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还能撑。”
张老栓拄着拐杖在地里转了一圈,走走停停,弯不下腰,就拿拐杖头戳戳地。这块戳两下,那块戳两下,戳到李老汉的地里,他摇了摇头;戳到晚禾田里,他蹲不下去,就弯着腰看,从田这头看到田那头,看了半天,直起身来,冲晚禾喊。
“禾丫头,你这粮种,是老天爷给的吧?”
晚禾摇头。
“秘境给的。”
张老栓没听懂,也没追问。他拄着拐杖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块地,嘴里念叨着什么。风大,没听清,只飘过来半句“这要是早三十年……”,后面的,散在热风里了。
李老汉也来了,蹲在自家地头,看着蔫了半边的粟苗,眼眶发红。他伸出手,想去扶一棵卷得最厉害的苗,扶到一半,又把手缩回来了,在裤缝上擦了擦。
晚禾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远处有乌鸦叫,叫了两声,哑的。
“李叔,拔了吧。”
李老汉的肩膀塌了一下。
“拔了……还能补种?”
“能。补荞麦。荞麦生长期短,耐旱,赶得上秋收。”晚禾顿了顿,“种籽我出。我家仓里还有两升。”
李老汉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这一辈子没跟人借过粮,也没跟人低过头。他蹲了一会儿,伸出那双满是裂口的手,拔了第一棵枯苗。拔得慢,根上带着土,他抖了抖,没抖干净,又抖了一下,才把土抖回地里,枯苗轻轻放在垄边上,像是放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晚禾没催他,蹲在旁边,跟他一起拔。拔了半个时辰,那块地的枯苗全拔了,堆在垄边上,蔫巴巴的一小堆。
李老汉看着那堆枯苗,叹了口气。
“种了三回,死了三回。”他的声音哑的,“头一回,发大水。第二回,闹蝗虫。这一回……天不下雨。”他顿了顿,“老天爷这是跟我卯上了。”
“这回不死。”晚禾说。
李老汉扭头看她。
晚禾把手里最后一棵枯苗放平,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这回不死。”
第七天傍晚,晚禾正在田边浇水,苦荞坡方向传来一声虎啸。
那声啸比上一次响。上一次在秘境里,寅虎啸到一半卡住了,打了个嗝,缩成球滚下坡,滚得一身草籽。这回没打嗝。声音从坡顶滚下来,闷闷的,沉沉的,震得田里的粟苗都在抖,土粒子从叶子上簌簌往下掉,田埂上歇着的两只麻雀扑棱棱飞了。
晚禾抬头看。
一只吊睛白额大虎从坡上跑下来。体型比上次大了不少,从猫大长到了狗大,四条腿也粗了,爪子踩在坡上,踩出一个个深坑,坑边上的土还冒着热气。但跑到半坡,它慢了,腿肚子开始抖,尾巴也夹下去了,跑起来的姿势从虎变成了大猫。到了田边,它停下,站在田埂上,冲着田对面的两个黑影又啸了一声。这一声啸得没前一声响,中间断了一下,像是气不够。
但够用了。
两个偷苗贼从田里钻出来,提着裤子就跑,跑得东倒西歪。那两个人白天就在地边上晃荡过,扛着锄头装模作样地除草,锄了一下午,草没锄几根,眼睛一直在晚禾这块地上瞟。这会儿一个跑掉了鞋,回头想捡,看见寅虎往田埂上迈了一步,鞋也不要了,光着一只脚蹿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娘。
寅虎站在田埂上,看着偷苗贼跑远。四条腿抖得更厉害了,抖得整条虎跟筛糠似的。它绷着不让自己坐下,撑了三四息,才回头看了晚禾一眼,小声说。
“我,我啸了。”
晚禾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寅虎的毛硬邦邦的,底下肉热乎乎的,抖得一颤一颤的。
“啸得好。”
寅虎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耳朵往后贴着。
“我在坡上练了好几天。对着石头啸,对着树啸,对着一坨牛粪也啸过。”它小声说,“对着人啸,还是头一回。人比牛粪可怕多了。”
“腿软?”
“软。”寅虎老实承认,“我腿软。”
“软就软。啸完再软。”
寅虎趴下来,尾巴卷着身子,眼睛半睁半闭,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补了一句。
“我啸的时候,把眼睛闭上了。你没看见吧。”
晚禾说:“看见了。闭着也啸得好。”
寅虎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埋。
子鼠从田里钻出来,蹲在它旁边,问它怕什么。寅虎从爪子缝里露出一只眼睛,说它怕打雷,怕小蛇,最怕雪绒瞪眼。子鼠说雪绒不瞪你。寅虎说它瞪过。子鼠回头看了一眼雪绒,雪绒正趴在田埂上打盹,耳朵尖的粉绒轻轻动着。子鼠说它现在没瞪。寅虎把眼睛又埋回去了。
“它随时会瞪。”
当天夜里,晚禾坐在田边,看着星空。天上的星星又多又密,一闪一闪的,没一颗肯往下掉雨点。雨龙星还是暗的,暗得几乎找不见。灵雀落在她肩上,爪子收得轻轻的。
“七天快到了。”灵雀说,“明天再没有雨,新种也要枯。”
晚禾问:“辰龙还没醒?”
灵雀沉默了一会儿。这回沉默得格外长。
“它翻了几次身。”灵雀说,“雨脉的入口在秘境深处,你上次去到了入口,没进去。”
“为什么?”
“入口被一道怨气封着。”灵雀的声音低了下去,“那道怨气,是三百年来送煞祭烧掉的名字化成的。一个个名字,一层层压上去,压了三百年,压成了墙。要进去,得先解怨。”
晚禾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厚实,指节粗壮,土嵌在纹路里,洗不净。她想起太公烧的那页黄历,想起族谱上“林氏阿禾”那行字,想起门槛上那把带着湿泥的草药,想起用树叶包着的、还带着体温的干饼。
“太公烧了一页。怨气松了一点。”
灵雀忽然展翅飞起来,在她头顶盘旋一圈,落回她肩上。
“明天,你带着太公去秘境入口。他是送煞祭的主祭人,祭了三十年,名字是他亲手烧的。他的悔,能解怨。”
晚禾愣住。
“太公?”
“他姐姐阿禾的名字,就在怨气最深处。烧进墙里的名字,得烧它的人亲手去取出来。”
晚禾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田里刮过来,卷起几片干叶子,吹到脚边。她扭头往村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祠堂的灯早灭了,那边一片黑,黑得静静的。
那个老头,昨天还拄着杖站在她家门口,说收留阿荞不合规矩。那个老头,天不亮去陡坡上挖药,放在门槛上,连门都不肯敲。
要她去开这个口,请他去面对那道封了五十年的墙。
她想起他说“那是王婆子的事”时,喉结动的那一下。
“我去找他。”
(第54集完)
寅虎闭着眼也敢啸了,李老汉拔了三回苗,这回有人陪他拔。晚禾要去找太公了,怨气最深处封着他亲手烧进去的名字。有些墙,砌了三百年,得从烧砖的人那儿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