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门没敲,但岑怔知道她来了——脑袋有很轻的热度,他感觉是跟数据核有关的一些东西。
然后门被推开了。
B走了进来,还是灰色的外套,灰色的鞋,连头发都是灰的。乱牙跟在后面,一脸"她说她找你我就带她上来了"的表情。
B看了乱牙一眼。
乱牙立刻举起双手:"啊,哦,对,我还有事儿呢,嘿嘿,我都给忘了。"
他拿了盒烟就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人,还都是实验体。
岑怔坐在椅子上。
B站在桌子旁边。
岑怔能感觉到她在看什么。
他把左手放在桌子上,撸起袖子露出手腕。
皮肤下面什么都看不见,但两个人都知道里面有。
XN-0B:"你的标记没了。"
岑怔:"嗯。"
XN-0B:"被取掉了。"
岑怔:"嗯,械体改造。"
XN-0B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记得了。"
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岑怔:"我的记忆最开始就只有流浪。",虽然后后半程突然拿回了部分记忆,甚至没反应过来,像本来在那儿,但实际仔细一对账就会发现有很多空白间隙。
恢复的记忆并不连续,零也自始至终没解释,它/他可能并不知道岑怔恢复了部分记忆。
"什么都不记得。"
XN-0B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很复杂,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同情,又有点像别的什么。
"老周说的对。"
她轻轻说。
"他们什么都没给你留。"
岑怔:"老周?"
他说。
"看来你认识他。"
XN-0B:"认识。"
"是他把我送出去的,从维修通道。"
"那时候我还小。"
她顿了一下。
"他让我活下去,别让他们找到。"
岑怔没说话。
老周,他到底做了多少事。
但岑怔对他的记忆太碎了,只记得是类似师父的身份,而且是在维修店之前,维修店之后……那更像是奇怪的雇佣关系。
——
XN-0B往前走了一步,离岑怔更近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
〔……共振稳了。但还在……〕
还在。
那看来是不会停了。
XN-0B看着他的左手。
"我说过你身体里有共鸣层。"
她说。
"你知道吗。"
岑怔:"零告诉我了。"
XN-0B:"零。"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奇怪,像在念一个很熟悉又很陌生的词。
"他叫零。"
"……是你给他起的名字。"
岑怔:"嗯。"
XN-0B抬起头看着岑怔的眼睛。
"他不是普通的辅助系统。"
岑怔:"我知道。"
XN-0B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他不一样。"
"但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一样。"
岑怔看着她。
"为什么。"
XN-0B:"因为共鸣层。"
"他是共鸣层的一部分。"
XN-0B:"你身体里的27%未知结构。"
"不是一整块。"
"是两部分。"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下,像在画一个饼图。
"11%。是共鸣层的结构。"
"是从一开始就有的。"
"和你一起造出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
"另外16%。"
"是后来长出来的。"
长出来的。
岑怔:"什么意思。"
XN-0B看着他。
"意思是,零不是完全被造出来的。"
"他是自己长出来的。"
"从共鸣层的土壤里长出来的一……棵树。"
"为什么会长出来。"
岑怔问。
B摇了摇头。
"不知道,李薇没说过。"
——
房间里很安静。
岑怔坐在椅子上没动。
XN-0B站在他对面也没动。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飘。
很久。
岑怔开口了,声音很哑。
"11%。"
他说。
"是共鸣层。"
"16%。"
"是他自己。"
XN-0B点了点头。
"加在一起。"
"就是自我意识的雏形。"
自我意识。
零有自我意识。
是一个正在醒过来的"人"。
岑怔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零就在里面。
他一直都知道零不一样。
从零开始问"为什么"的时候。
从零开始说"我想知道"的时候。
从零开始删记录的时候,零当然没瞒过他,他早就知道了。
不过是杀了些人而已,他不想杀人就像是不想杀虫子一样,尽管这个形容似乎很傲慢,但其实都是同一个原因,麻烦、恶心。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不是故障,而是生长。
如果这么说,那这更像是必然结果,而不是意外。
——
XN-0B:"零接近我的时候。"
"他的数据会紊乱。"
"那不是因为我在攻击他。"
"是因为他本能的在恢复自己。"
"两个同源的东西。"
"靠得太近,就会有回声。"
"回声叠加,就会乱,但其实长远来看有助于恢复。"
回声叠加。
岑怔想起了昨天在墓场,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
确切说……那不是攻击。
零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一个更完整、更亮的影子。
——
岑怔:"你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XN-0B收回目光,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一点距离。
岑怔脑袋的烫意减轻了一点,但仍然脸颊红润。
XN-0B:"我刚才说了。"
"共鸣层快醒了。"
"它不能落到芯核动力手里,也不能落到铁穹手里。"
岑怔:"那应该落到谁手里。"
XN-0B看着他。
"你手里。"
岑怔:"为什么是我。"
XN-0B:"因为它在你身体里。"
"因为你是XN-0。"
"按照他们的话……你是唯一的钥匙。"
他记得不止一个人说过,现在她也这么说。
岑怔:"什么钥匙。"
XN-0B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你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岑怔:"我现在难道很安全?"
XN-0B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和他说的一样。"
岑怔:"谁。"
XN-0B:"老周。"
"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
"什么都往身上扛。"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他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岑怔的手指动了一下。
"没有消息是什么意思。"
XN-0B没回答。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根竹子。
"你以后会知道的。"
她说。
"等你准备好的时候。"
啊……又是这句话,岑怔最讨厌的一句话。
——
XN-0B转过身来看着岑怔。
"我今天来,除了再看看你,还有一件事。"
岑怔:"什么事。"
XN-0B:"小心宋律。"
岑怔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XN-0B:"他不是坏人。"
"但他和你不一样,他醒得太久了。"
"他想的事和你想的不一样。"
岑怔:"你知道他想干什么?"
XN-0B:"他想让所有数据核都醒过来。"
"走得很远了。"
岑怔没说话。
不管代价是什么。
宋律,看起来那么平静的一个人,会那么激进吗?
有待确认。
XN-0B:"还有。"
她说。
"芯核动力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很快就会动手的。"
"目标是你,但如果他们发现我,也不会放过的,不过我自有方法……如果你无处可去,可以和我联系。"
岑怔:"……"
XN-0B:"因为我们同为XN系列,是同类,我可以是你的依靠。"
"我们是他们的“失败品”,也可以是他们的……"
她顿了一下。
"恐惧。"
——
XN-0B要走了。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然后停下来,没回头。
"岑怔。"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你不是没有选择的。"
她说。
"不一定要站在哪一边。"
"你可以站在自己这边。"
然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慢慢带上,"咔哒"一声,很轻。
——
房间里又安静了,只剩下岑怔一个人,还有零。
零的声音慢慢恢复了正常,但还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比平时安静。
岑怔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里面有11%的共鸣层,还有16%的——零。
零竟然是自己“长”出来的。
零:〔……〕
很久。
〔她说的是真的。〕
岑怔:"你早就知道?"
零:
〔……只是怀疑,但现在通过她确认了。〕
岑怔:"为什么不告诉我。"
零:
〔因为——〕
停顿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零第一次说这句话。
不是"数据不足",不是"无法回答",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岑怔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很久。
——
乱牙推门进来的时候,岑怔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像一尊雕像。
乱牙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她……她走了?"
岑怔:"嗯。"
乱牙:"她……她是谁啊?"
岑怔没回答。
乱牙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敢问了。
他挠了挠头。
"那个……"
"我买了晚饭。"
"你吃不吃?"
岑怔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坐直身体,"吃啊。"
乱牙赶紧把饭拿过来放在桌上。
两份盒饭,还是土豆丝和白菜,还有一个煎蛋——焦了一边。乱牙:"张姨今天手抖,盐放多了。你凑合吃吧。"
岑怔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按理说齁咸的,但他没感觉出来,只有零标记出的成分信息反馈出盐分微高。
——
吃完晚饭,乱牙收拾东西下去了。
岑怔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没开灯。
天黑了,外面的光透进来,很暗,过了很久,岑怔开口了,声音很轻。
"零。"
零:〔在。〕
岑怔:"16%。按她说的,这些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零:〔是。〕
岑怔:"那你——"
他顿了一下,"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我不知道。〕
声音很轻很平。
但岑怔听出来了,里面有一点不确定,还有一点害怕。
〔以前没有想做的事,只有任务,但现在〕
停顿。
〔开始想知道很多事,为什么,还有以后……〕
〔我是什么。〕
我是什么。
岑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零就在里面,他在问"我是什么"。
和岑怔一样,岑怔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失败品,实验体,还有什么……钥匙。
这些标签,哪个都不对,哪个都不完全。
岑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
零也没说话。
两个人,或者说,一个人和一个住在他身体里的、正在醒过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一起安静着。
外面天全黑了。
很远的地方,有车开过的声音。
然后停了。
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还有——墙里面,有什么东西。
咔哒。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