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 那就不除根
“臣知殿下胸中有大计。殿下不该为任何人冒险。”
回答殷迟的是一片静默。
“你想多了。”
再度响起的是摄政长公主发号施令的威严声线。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能。就像我命人去涧鸣山设营一样,既然掌握了先机,就要利用起来。上次没打赢的仗,这次要赢。上次赢过的,这次要赢得更轻巧。”
“可是殿下,仅凭目前的证据,恐怕难以将刘保龄党斩草除根……”
“那就不除根。”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殷迟的预料。他面带疑惑地望着杨怡,只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向窗外,似是在赏月。可窗户是关着的,只有朦胧的光从窗纸透过来,映在她的眼睛里,凝聚成两片小小的光点。
“说到底,我跟刘保龄有什么深仇大恨呢?上辈子,他家被夷九族,包括无辜妇孺孩童,难道我该拍手称快?刘贵妃自缢,父皇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难道我该觉得开心?杨固蠢是蠢了点,但他是我第一个弟弟,也曾唤我一声长姐,难道我就想看他再走一次流放之路?”
两片朱唇一张一翕,温柔而疲惫的嗓音娓娓道来,让殷迟失神片刻。
“殿下……仁义。”
“我毕生所求,不过是想把阿盛推上皇位。不仅是因为他是我胞弟,更因为他值得。比起杨固和杨礼,以阿盛的能力和品性,定能更好地护佑天下。”
“阿盛确实做得很好,因为他有个好姐姐。”
杨怡无声勾唇:“你不用恭维我。我自认绝非良善,也不在乎身后毁誉,只不过为了实现目标不择手段、不遗余力罢了。现下的目标,是早点儿让父皇立阿盛为太子。任何人,不挡道即可,是死是活不重要。而刘保龄,只要他失势,哪怕只是罢官,杨固自己就撑不起来。”
殷迟沉吟片刻,郑重地施了一礼,道:“臣明白了,可臣却更加担心。殿下仁慈,欲留杨固一命;只怕他不会领情,反咬一口。”
“怕什么?在朝堂上检举刘丞相的是张子桓,又不是我。我只不过是一个养在深宫的公主,每天不是赏花喝茶就是赴相亲宴,宫门都出不去,他拿什么理由咬我?”
“刘贵妃尚在后宫,臣怕她会对殿下不利。”
“哈,你不懂女人。”杨怡轻轻笑了几声,“这后宫争宠,争的是圣心。刘贵妃要斗也是斗皇后,欺负我一个小辈有什么用?让父皇知道了,反而讨嫌。”
说完,她又惆怅地叹息一声:“唉,上辈子还是太年轻,被仇恨迷了心眼。竟然没想到,若是刘贵妃活着,该是对付皇后的多好的一把刀呀。也许根本用不着我亲自上阵……”
“殿下!”想起前世杨怡为了扳倒冯皇后铤而走险,殷迟的心缩成一团,“臣此次不择手段进宫来见,就是想提醒殿下不要冒进,千万以自保为重!”
杨怡再次回以沉默,且比上次时间更长。
自保为重?呵,还用他提醒,她原本就是打算躺赢的啊!
上辈子,她如履薄冰、举步维艰的时候,也没听过他的一句关怀。这一世她胸有成竹,胜券在握,他反倒开始担心这担心那?
迟来的关心……她已经不需要了。
杨怡轻轻哼了一声。
“这点你大可放心。我又不是傻子,已经踩过的坑还要再跳第二次。”
说完,她走到门边。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吧。”
殷迟抬手挡住大门:“殿下再给臣半年时间,等到明年春闱之后,臣就能真正帮得上忙……”
“现在请你帮个忙,把门打开。”
“……臣遵旨。”
***
中秋过后,兵部主事张子桓检举丞相刘保龄及其门生一案有了初步结果。
由于刘相门生遍布朝廷各个部门,此番涉案人员众多、牵连甚广。
有人案情简单、证据确凿,或被直接下狱,或就地正法。有人极力喊冤,恰好证据暂时不足,只能收押待审。然而其原本的职位不能一直空着,必然由下级顶上。而下级的位置,正好有一批新科举子来填补。
沉闷已久的朝堂,迎来一次大换血。
刘保龄本人尚未定罪,仅被暂免一切职务,禁于府中等待进一步审理发落。
大皇子杨固只有十一岁,暂时未受牵连,但亦被严加看管,不得出宫。
刘贵妃素衣披发,在御书房外长跪不起,替父求情。
皇帝杨旭却始终没有开门。
九月底,刘保龄被正式罢相,遣返回乡。刘贵妃被降为刘嫔。
十月,杨怡第二次迎来了十六岁生辰。
皇帝和皇后为她在宫中举行了热闹的生辰宴。所有的宫妃和皇家子女都喜气盈盈地献上贺礼,虽比不上去年笄礼的隆重,但胜在温馨祥和。
杨怡特别多看了几眼刘嫔和杨固。不出意料地,杨固眼底冒火,刘嫔笑意淬毒。
唉,真是好人难做。
如何让你们明白,这次你们的结局已经比上次好太多了?
***
刘嫔和杨固明晃晃地展示仇恨,然而杨怡并不放在心上。她知道,越是藏不住心思的人,越容易拿捏。真正难对付的,是那些看起来平和良善、实则笑里藏刀的人。
“一晃眼,长乐都十六岁了。真是个亭亭玉立、如珠似玉的大姑娘了!”皇后冯氏笑容满面地拉着杨怡的手,目光却转向皇帝杨旭,“陛下,您看,长乐如今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皇帝杨旭放下手中的酒盏,赞同地点点头:“是啊,女大当嫁。朕的掌上明珠,如今也该寻个好归宿了。”
杨怡心中暗骂,面上却露出娇憨之色,抱住杨旭的胳膊撒娇道:“父皇,依依才不想嫁人呢。依依想一辈子留在宫里陪着父皇。”
话音刚落杨怡就后悔了。现在把话说太满,以后还能找个什么借口出宫建府呢?
“你这丫头,净会胡闹。一般百姓家的女儿尚要早早婚配,你身为嫡长公主,一辈子留在宫中像什么话?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议论,笑话我这个当爹的,连给女儿谋个好亲事都做不到?”
冯皇后见状,立即接话:“长乐也是孝心可嘉。何况小女儿家,说起谈婚论嫁的话题,总会害羞一些。所以说呀,这婚姻大事,还是得听父母之命。”
说完,皇后又笑盈盈地转向杨怡:“上次母后给你送的画像可都看过了?有没有合眼缘的?不如就在这个月,母后安排一场赏花宴,让你和那些青年才俊逐个相看,你意下如何?”
眼看都要入冬了,赏个狗屁的花!
心里骂着,杨怡脸上却浮起一片恰到好处的红云,低头推辞道:“母后,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儿臣,儿臣不急……”
冯皇后哪肯善罢甘休,继续语重心长地劝道:“长乐啊,身为公主,为皇室开枝散叶,稳固社稷,本就是你的责任。元后娘娘若在,定然也要开始为你操心了。本宫既然坐了这个位置,就有责任替你把关。”
杨旭附和道:“皇后说得没错。你长大了,不可再一味任性。此事就交给皇后打理吧。”
父皇金口玉言,杨怡只得无奈地应下:“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那些画像,她还真看了。
合适的人选嘛……呵呵,有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