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 中秋宫宴
秋闱放榜日。长乐殿。
“公主殿下,这是昨日张榜公示的秋闱举子名单,请您过目。”
杨怡扫了一眼名单,在第一行就看到殷迟的名字,不禁暗哼一声。
要是早知他也重生、还记得考题,她就不浪费费功夫驱赶姚家父子了。把他们留在京城,还能给刘党多添一项罪证。
“知道了。刘保龄的案子审得怎样了?”
“回殿下,今日尚没有新消息递进宫来。”
杨怡心中又是一阵郁闷。住在宫里实在太不方便了,耳聋眼瞎,束手束脚。她恨不得立刻原地开府建衙!
唐九见公主脸色不爽,眼珠一转,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兴安当掌柜转交的,来自昌平伯世子殷迟。已经查验无毒。”
杨怡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玛瑙耳坠,还有一张求见的字条。
“求见求见,他以为我出一趟宫很容易吗?给他回话:有能耐就自己进宫来见我!”
***
殷迟接到杨怡的回话,为难地挠了挠头。
倒不是因为进宫无门。
他已想好三条进宫之路。上策,当然是等到明年春闱正大光明地入选殿试,在皇上面前露个脸说上话,之后的事情都名正言顺了。可是这条路需要时间,眼下恐怕来不及。
中策,是再放出一条有关皇室预言,提前引起皇帝的注意,让他主动召见。只是此计有风险,他无法控制预言何时能传到皇帝耳中,也无法保证预言内容不被曲解。万一触怒龙颜可就糟糕了。
下策么……皇宫的布局,他仍记得。可惜以目前的身体条件,翻墙硬闯的话确实难保万无一失……
入夜,殷迟在自己院中临时抱佛脚般地训练完毕,满头大汗地靠着树干喘气。举手擦汗的时候,他无意间抬头,看见天上一轮凸月,脑中灵光一闪。
中秋宫宴。
***
中秋宫宴。
一听到这四个字,杨怡就条件反射般地缩瑟一下。
她怀疑自己的八字跟中秋节犯冲。
上辈子,某年中秋她中箭,又一年中秋她中毒,最后那年的中秋……算了,往事不堪回首。
还好承佑二十六年的中秋宫宴,她平安无事。
先把眼前这个节过完再说吧。
杨怡带着杨盛与父皇见礼,与其他公主皇子寒暄,规规矩矩地走完全部流程,终于落座吃上一口月饼。
不好吃,甜得发腻。杨怡咬了一口便放下了。
杨盛倒是不客气,拿起阿姐吃剩的便开始啃。
杨怡扶额,没眼看四岁弟弟的吃相,便把目光转向一边,不期然与另一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个太监……殷迟?!
殷迟穿着宫中内侍的衣服,而且尺寸明显偏小,缩手缩脚的样子好不滑稽。
杨怡收回目光。
还不如看呆萌弟弟啃月饼。
一曲舞罢,万籁俱寂之时,一道桂花鸭被摆上食案,玉碟碰撞漆木发出一声轻响。
杨怡循声投去一瞥,只见数片切工整齐的鸭肉置于墨玉盘中,浅白的肉色里透着一抹淡淡的胭脂红,显得格外诱人。
端盘子的手指修长劲瘦,十分眼熟。
杨怡并未抬眼看那只手的主人,却无法阻止一声低语传入耳中:“臣进宫了。还望殿下不要食言。”
杨怡不动声色地吃了一片鸭肉,又给杨盛喂了一片,然后对他说:“阿姐有事需要离席片刻,阿盛先自己吃啊。云岫,你留下看着阿盛。”
说完,她从容起身,随手一指:“你,过来掌灯。”
殷迟立即出列,低头弯腰地接过旁边宫女手中的灯笼,照亮公主前方一步的地面。
二人刚踏出宫宴外围,殷迟就把灯笼熄了。杨怡脚下一顿,随即发现,明亮的月光下,路旁草木纤毫毕现,其实用不着打灯。
“此处不便说话。殿下请随臣来。”语毕,不等杨怡回答,殷迟就拉起她的手腕往前走。
一声惊呼堵在喉咙,杨怡的心跳比脚步更加慌乱:他要去哪儿?想干什么?——为何他行走皇宫内部,有轻车熟路之感?
殷迟拉着杨怡闪身进入一间无人看守的宫室,一只手紧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背到身后扣下门闩。
杨怡使劲把手往外抽,发现抽不动,只好强行忽略这个暧昧的姿势,佯装镇定道:“你……有话快说。”
然而一开口,就暴露了紊乱的气息。
殷迟在黑暗中无声地翘起嘴角。他一手摩挲着掌中的细腕,将杨怡往他怀中轻轻一带,另一只手从背后绕到前方,揽住她的腰,问道:“殿下为何如此心急?”
不用点灯照镜,杨怡就能感到自己的脸快红透了。
并非她不习惯如此亲近的距离。相反,这个姿势、这具身躯还挺熟悉——熟悉到,她能瞬间想起后续有可能发生的,或者说,曾经发生过的,更加亲密的行为……
她定了定神,用空余的左手按在他胸前,不轻不重地推开。
殷迟不舍地松了手。
杨怡后撤一步,左手揉着右手手腕,用讥诮掩盖羞恼:“我心急?急不可耐的明明是你吧?有什么天大的事不能写信,非要见面说?还扮成这种不伦不类的样子……”
虽然门窗紧闭,仍有丝缕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房中,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括的身影。黑暗隐去了内侍制服的细节,滑稽感消失了,偏小的尺寸反衬得他蜂腰猿臂,鹤势螂形。
殷迟微微一笑,轻声回答:“此次进宫确实仓促,准备得潦草了些。臣保证下次一定衣冠整齐,让殿下赏心悦目。”
杨怡调整呼吸,恢复公主仪态,问道:“到底有什么事值得今日冒险进宫?先说好,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可别指望我捞你。”
“殿下当然可以不管臣的死活,臣却必须忧殿下之忧——扳倒刘丞相,现在时机远未成熟,为何要提前行动?”
“你方才说我‘心急’是指这个?”杨怡微微挑眉,果断道:“时机成熟与否,由我决定,轮不到你操心。”
殷迟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两个月前姚祈昂弃考离京,是否殿下的手笔?”
“……谁?没听说过。”
“姚祈昂,姚文通长子,亦是臣在国子监的同学。他原本也要参加此次秋闱,却在考前随父离京回乡。其父姚文通,我记得在前世刘保龄案的卷宗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杨怡轻嗤一声:“一个小小国子监生,值得我费心?”
“是,他自然不值得殿下一分一毫的心思。只不过,前世姚文通与刘保龄案有牵连,如今却得以全身而退。同样全身而退的,还有家父,臣斗胆请问殿下,是否……”
杨怡侧身,将脸藏在暗影中,语气淡然而又居高临下:“你以为,我提前行动,是为了保你昌平伯府?”
殷迟握紧拳头,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无法宣之于口。
他很想问:我可以这样以为吗?
殿下曾为昌平伯府做了那么多事,而今,对我,是否还存留一丁点儿当初的怜悯?
最终,他说出的话是:“臣知殿下胸中有大计。殿下不该为任何人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