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 秋闱前后
承佑二十六年八月,秋闱在即,天气也日渐凉爽,仿佛上天对考生格外优待。
护国公府,丹桂飘香。
杨怡与张子桓、许渊在书房议事。
“有关刘保龄的几个案子,进展如何?”杨怡看向许渊,问道。
“回殿下,根据目前收集的认证和物证,足够坐实刘丞相的罪行有:收受贿赂,私建粮仓,勾结武将。”许渊回答。
“卖官鬻爵呢?事关你恩师翻案,应该是最早开始查的,仍无法定罪吗?”
“关于臣恩师的案子,所有证据皆指向郑桥。至于郑桥是擅自行动还是得了刘丞相的指示,尚缺乏实证。”
杨怡陷入沉思。
当下状况与前世一样:由于找不到郑桥卖官与刘保龄的直接联系,且郑桥一口咬定全部是自己一人所为,所以最终让刘保龄断臂逃生。
如果,郑桥主动去攀咬他呢?
“明日起便是秋闱,郑桥身为考官,已经进驻考场,不得与外界联系。”
杨怡看向张子桓:“表哥,若是我们趁秋闱期间弹劾刘保龄,郑桥必不知情。若是与此同时抛出郑桥卖官的证据,那么他必被带出贡院。这一路上,能不能安插一个我们的士兵,给他递个话?就说——”
杨怡清清嗓子,放粗声音,指着张子桓道:“郑桥,你罪名证据确凿,必死无疑。而刘丞相已是自顾不暇,也保不了你的家人。若是你肯配合指证刘丞相,自有人出手保你家人性命!”
许渊的眼睛亮了。
公主此计甚妙!只是……
“安插士兵难度不大,但仅凭一句话真的能打动郑桥吗?他要是不信怎么办?”张子桓代替许渊道出心中的疑虑。
杨怡捻起一颗葡萄,迎着阳光欣赏一番,漫不经心地回答:“不信就不信呗,凭其他罪证也足够将刘保龄革职查办了。本宫只不过想碰碰运气,说不定能看上一场狗咬狗的好戏呢。”
***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了。
考生们陆续走出考场,一个个看起来精疲力尽、神思恍惚。
然而殷迟感觉还不错。得益于坚持晨练,他的身体素质大有提高。更重要的是,考题都与前世大差不差,他作答起来可谓得心应手。
考场上没出意外,出了考场,殷迟反倒小吃一惊——来接他的不是父母,也不是管家,而是王灿。
王灿自知考不上,干脆没有参加此次科举。秋闱这几天,国子监同学一大半都不在,校舍变得冷冷清清,放学后也没人陪他玩儿,可给他闷坏了。
”阿迟!我可是奉你父母之命而来~你爹说了,不着急回家,咱们先去吃一顿好的,再泡个大澡,好好放松一下!”
殷迟将信将疑。他清楚地记得,上辈子爹娘可没安排这么一出。
但是王灿已经接过他的包袱,随手丢给仆人,自己把殷迟拉上马车。
“走走走,地方都订好了:城西玉泉山庄!兄弟自掏腰包请你享受贵宾专属私人汤池!”王灿摇着扇子催促道,“就订了一个时辰,要是去晚了错过时段,就只能泡公共汤了。”
泡温泉……殷迟耳边似乎响起潺潺水声,脑中也浮现出某些云山雾罩的画面。
为了收敛心神,他轻咳一声,随便找个话题转移注意力:“真是我爹派你来的?”
“那可不是!难道我还能冒充你爹?”王灿板起脸,学着殷正德的表情语气说:“阿迟啊,连为父的话都不信了?这可太让为父伤心了!”
殷迟抬手给了王灿一个爆栗。
王灿抱头躲闪,嘴上仍不忘占便宜:“哎,连为父都敢打,你小子真是反了天了……”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到玉泉山庄时正好赶上预订的时辰。
脱去青衫,半倚水中,看漫山红叶与松风共舞,观蒙蒙水汽在夕阳下升腾。殷迟心道:还好,跟那时的景致完全不同,不至于浮想联翩。
他渐渐放松身体,沉浸在温暖的泉水中闭目养神。
然而王灿的嘴永远闲不住:“这些天你光顾着考试了,可是错过了不少大新闻。来我给你补补课啊……”
“如果又是什么才子佳人,还是算了吧。”殷迟都懒得睁眼。
“哎,这次是正经事,朝堂大事!兵部主事张子桓,检举揭发丞相刘保龄!据说列出的罪状有十条之多,小到以权谋私,大到勾结武将!我朝文臣勾结武将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这张子桓还真敢告,也不怕连累他们自家的威远军……对了,阿迟,你不是跟他有交情吗?上次你还带我去参观护国公府来着。那时你知不知道他有计划要搞这么大动作?”
殷迟渐渐坐直身体,眉头紧锁,盯着一片漂在水面打旋的红叶,一言不发。
……怎么会是现在?太早了啊。
他努力回忆着前世读过的刘保龄案卷宗。
那些最严重的、能够坐实谋逆的关键事件,现在还没有发生,更不可能取得证据。这时候检举刘保龄,根本无法一击致命,也无法把大皇子拖下水……张子桓,或者说杨怡,在急什么?
王灿往殷迟脸上弹了几滴水,把他唤回神来。
“你怎么了?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你不会真的知道点内情吧?”
“……没有,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就别想了。我就是跟你说来解闷儿。人家是什么级别?国公府对丞相府。神仙打架,咱们小虾米看热闹就可以啦。”
“阿灿,你就一点儿不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担心也没用啊!我家那么多叔伯兄长入仕,才养得起我这样的闲人。万一谁有个行差踏错,一大家子都要被连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殷迟看着无忧无虑的玩水的王灿,忽然心生羡慕。
他明白王灿为何毫不担心,因为他家确实跟刘丞相没有牵连。估计整个王家人现在都是吃瓜看戏的心态。
上辈子,殷家满门抄斩的时候,作为几十年老邻居的王家,不知是何感想?
殷迟叹了一口气,问道:“那,刘丞相现在如何?”
“哈,刘丞相起初还狡辩说,都是他的门生郑桥自作主张,他本人毫不知情。皇上这就把郑桥从贡院押过来当庭对质。对啦,郑桥原本还在给你们监考阅卷子呢!结果一被禁军带到早朝,就开始攀咬他的好老师,给刘老头儿气得当庭晕倒!”
王灿讲得手舞足蹈,水花四溅。
“从那天起,刘丞相就告病在家,皇上派了禁军去‘慰问’,实际上是软禁起来了吧。大理寺正在紧锣密鼓地调查呢。”
“这样啊……既然事情还在调查,是非黑白未见分晓,我们还是不要妄议了。聊点别的吧。”
殷迟嘴上和王灿聊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心里却想着要尽快再见杨怡一面,问清楚她到底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