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这才发现东家在坯房内，赶快转过身，略显紧张地回道：“回东家，我叫红叶，本家姓马。”
“家里有几口人？”
“我爹、我娘，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大哥已成亲，加上我，家中共六口人。”
“家住哪里？”
“陈家庄。”
“陈家庄不都姓陈吗？”
“陈家庄的确陈姓居多，可也有其他姓氏，不多而已，姓马的也就三四户。”
“以前可在别处做工？”
“没有，家中有几亩薄田，我在家帮两个哥哥务农。”
“你来窑场做事，家人可同意？”
“我能来，还是我大哥去集市上，听人说苏家窑场招女工，便跑去招帖旁看个究竟，可惜他不识字，让一旁的算卦先生给念了一遍，确认是真的后，回家告诉我爹娘，家人商议后，让我前来试试，我便来了。”
“沐瑶！”
身后传来裴少棠的声音，苏沐瑶无法再继续了解红叶的情况，转过身，见裴少棠就站在坯房的门口。
“你何时来的？”
“来了一会儿，见你跟女工说话，我便没打扰。”
“可是带着十名男工过来？”
“是，我仔细挑的，都有将近三年的拉坯经验，也有些刻花基础，完全符合你的要求。”
“瓷泥可送来？”
“这会儿裴家窑场忙，等忙完了，自会有人送来。”
苏沐瑶转头向正在教红叶拉坯的顺子说：“顺子，你停一会儿，先将裴家送来的十名工匠安置在另一间大些的坯房内，再将男工和女工的床铺都安排好，家近的最好住家中，路远的，可住窑场。”
“好嘞！”顺子停下坯车，任由泥坯塌陷在转盘上，胡乱将泥手在腰围上擦了擦，起身拜过裴公子后，快步出了坯房。
裴少棠瞧了几眼正在学拉坯的女工，赞道：“你才回来两日，苏家窑场已是一派新气象，不仅接连启用了两个坯房，还招了女工学拉坯，启用女工在耀州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想到邢师傅，苏沐瑶打算趁此机会叮嘱裴少棠几句，坯房内显然不合适。
“裴大哥，随我去耳房，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上次在耳房内的幻想，现在想来都觉得尴尬，裴少棠便逼自己不要瞎想。沐瑶多次拒绝，足以说明，她不想在婚前跟他太过亲近，还是尊重她的意愿。
到了耳房后，苏沐瑶有意将门开大，待裴少棠坐下后，她并未落座，而是保持安全的距离站好。
“有什么话坐下跟我说。”
“不了，拉坯时总坐着，这会儿想站着。”今日她还未拉坯，如此说，不过是找借口来掩饰内心的担忧，她实在不愿与裴少棠独处一室时，他有任何越界的举动。
“那我就陪你站着。”
见裴少棠要起身，苏沐瑶连忙抬手制止：“不！你坐着！”又见裴少棠满脸诧异，赶快解释道：“裴大哥是客人，理应坐着，否则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事。”
其实是担心裴少棠站起来后靠近她，然后再有些亲昵的举动，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需时刻保持警惕。
裴少棠见她神色认真，只得依言坐下：“往后别对我客气，我可是你未来的夫君，很快我们就成一家人。”
这话听得不止一次，可每次听时，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觉，此刻的感觉掺杂着一股子心酸。
“裴大哥，多谢你一直以来对我和苏家窑场的照顾，可你还要忙裴家窑场的事，若经常来苏家窑场，耽搁了裴家的大事，只怕我担待不起，说不定裴伯伯还会对我有意见。所以……所以……你往后还是尽量少过来，有什么事，可去摊位或者到苏家找我。”
裴少棠担忧地问：“难道你不愿我来苏家窑场？”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帮了我很多，我十分感激，两家的关系又非同寻常，我怎会不愿你来苏家窑场？你未来要承担起裴家的家业，不能总将心思放在我身上，还需像以前一样多顾及裴家才对。否则，别人会在背后议论我，说我迷惑你丢了本分，置裴家家业于不顾。我即便全身长满嘴巴，也无法为自己辩解。”
“原来如此。”裴少棠已知父亲的计谋，因那计谋，绝不会反对他经常来裴家窑场。可这计谋无法对沐瑶言明，只怕她知晓后，不愿再嫁给他。只好带着矛盾的心情说道，“好吧，我听你的，往后尽量不来苏家窑场找你。可若是为公事前来，希望你别介意。”
“两家合作，自然会有公事往来。裴大哥若为公事而来，他人绝不会说三道四，沐瑶也可放心。”
裴少棠这才掏出两张字据：“父亲让我将字据拿来，他已在上面按下指印，你过来仔细浏览一遍，若满意，也按下指印。”
苏沐瑶不得不靠近桌旁，将两张字据上的内容仔细对照浏览一遍，上面所写，没有丝毫增删，均是在裴家酒楼商议好的。
桌上的印朱还未收起来，便将指印分别按下。
沐瑶浏览字据的内容时，裴少棠仔细看着她，如此近的距离，只要他伸出手，便可摸到她那张红润的脸颊。
想到每次沐瑶紧张而又拒绝的态度，他强忍着想要触碰的冲动，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舍。
“这张我留下，那张你带回去，顺便告诉裴伯伯，上好的瓷泥送到后，我会抽时间制作贡瓷。”
当她抬眼瞧见裴少棠的眼神时，不由感到紧张，迅速起身，退后几步拉开距离，将那张属于她的字据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
裴少棠失落地收回眼神，也将那张字据收了：“你没有意见便好。家父让我转告你，提举大人传来消息，这批贡瓷中的二等和三等没有特别要求，一等品中，官家想要一款青釉刻花海水游鱼大碗，敞口深腹，圈足，主要用于御书房点茶、宴饮；太后娘娘要一款青釉莲瓣香奁，扁圆形，用来盛放太后礼佛的香饼和香丸，必须是仰覆莲瓣纹；皇后娘娘要三款青釉缠枝牡丹葵口盘，盘口做成六瓣葵花样式，主要用于摆放果品。一等品贡瓷数量不多，重在精雕细刻，必须是精品中的精品。”
苏沐瑶默默记下这些要求，对于她来讲并非难事：“什么时候运往京城？”
“下月初八启程。”
“时间倒是充裕，下个月初一派人来取货。”
“好。”
裴少棠本想多留片刻，再跟沐瑶说会儿话，项嬷嬷却带着一位面生的妇人和十来岁的小姑娘进来。
“裴公子来了。”项嬷嬷打着招呼，见桌上放着两个茶盏，里面残留着茶汤，看样子已凉了。连忙说，“我走时煮了热茶的，这会儿恐怕已凉了，若裴公子不嫌弃，多坐会儿，我跟姑娘说完事，再去灶上煮壶茶来。”
这么多人，想跟沐瑶说些亲密话根本没有机会，裴少棠只好起身告辞：“嬷嬷不必忙了，我该交代的已交代完，也应回裴家窑场。沐瑶，我走了。”
“裴大哥慢走。”
苏沐瑶与进来的妇人及小姑娘都让开路，裴少棠很不舍地瞧了她一眼，想到因父亲的计谋他不得不等到来年春季娶她，既有对父亲的些许怨怼，也有对未来的担忧。沐瑶迟早会知晓父亲的计谋，那时，她该如何看待他？
裴少棠在心中叹了口气，转身出了耳房。
项嬷嬷这才说起正事：“姑娘，这位是我的亲家母，娘家姓陈。”
苏沐瑶仔细瞧着中年妇人，衣着朴素，皮肤粗糙，双眼透出温和的目光，一看就是做粗活出身，内心又善良的一位妇人，难怪项嬷嬷会跟这位亲家相处和谐。
“陈嬷嬷好，听项嬷嬷说您很会做饭，手艺比她还好，您若愿意，往后苏家窑场的灶台由您来管。”
“乐意，乐意，太乐意了。听亲家母一说，我高兴得不行，这么好的差事竟然落在我头上。”
能看得出，陈嬷嬷是打心底高兴。
项嬷嬷继续介绍道：“身后的小姑娘是亲家母的娘家侄女，十三岁了，这孩子手脚勤快，让她来帮厨最适合不过。楚儿经常往摊位那边去，窑场这边她顾不上多少，就让这孩子帮厨后再帮姑娘收拾耳房，您看如何？”
“项嬷嬷考虑得周到，我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就照你安排的来。”苏沐瑶看向那姑娘，“你叫什么？”
小姑娘向前一步，回道：“我叫陈巧妮。”
“你和陈嬷嬷都是陈家庄人？”
“是。”
“刚招的女工里也有一位来自陈家庄的。”
“我知道，是红叶姐姐，听她的大嫂说，她今日也来了苏家窑场。”
“看来你们认识。”
“一个村儿的，都认得。”
陈嬷嬷笑道：“红叶这孩子不错，吃苦肯干，人也孝顺。自从她大哥娶了媳妇儿后，家中住的地儿不够宽裕，她大嫂就想着赶紧给她找个婆家给嫁了，也好腾地儿。可这孩子不愿早嫁人，想多攒些银钱帮衬家里。如今能在姑娘手下做事，既安稳又能贴补家用，她心里肯定高兴，定会踏实做事。”
本就对红叶印象不错，再听他人如此夸赞，苏沐瑶心中更觉踏实，便决定选小花和红叶跟着自己学习印花技艺。
“项嬷嬷，你带陈嬷嬷和巧妮去灶台那边熟悉一下环境，顺便将邢师傅的情况也说了，免得今后跟邢师傅的厨子发生误会。”
“好，我这就带她们过去，今儿窑场的晚饭由亲家母做，我就可以安心伺候夫人，免得夫人整日一个人待着。”
提到母亲，苏沐瑶笑道：“有人陪着我娘逛街，她今日肯定不会寂寞，也不知这会儿有没有回到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