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来那天赵红梅真四点起的,苏晚五点多出去看的时候,灶上已经烧开两锅浆子了。
赵红梅蹲在灶前添柴,头发拿块蓝布包着,脸上沾着豆渣,看见苏晚出来咧嘴一笑,“咋样?够早吧?”
“够早。再早一会儿鸡都让你吵醒了。”苏晚蹲下来看了看泡豆子的缸,“泡了多少?”
“二十二斤。我寻思记者来了得给人尝尝热乎的,多磨点。”
苏晚拍了拍她肩膀,“行,表姐,你这态度我给满分。”
赵红梅嘿嘿乐了两声。姜小月从屋里冲出来,头发没梳脸没洗,“来了没?记者来了没?”
“你瞅你这脸,跟灶王爷似的。”苏晚把她往屋里推,“赶紧洗脸去,人家省城来的,你顶个花猫脸像什么话。”
姜小月嗷一声跑回去洗脸了。许萍比她们都稳当,早把豆腐坊收拾得干干净净,豆腐案子拿碱水擦了三遍,账本工分牌在桌角码得整整齐齐。苏晚看了看案板上那两斤猪肉,赵红梅已经切好了,肥瘦分开搁俩碗里。
“肉先别炖。等记者来了再炖,让人家看看咱是真吃上肉了。”
赵红梅把肉碗搁灶台后头,“那我现在干啥?”
“你把那锅豆浆点上。记者一来咱就出豆腐,现做现吃。”
日头升到村口老榆树梢头的时候,一辆绿色吉普车从土路上颠过来了。全村人都跑出来看热闹,小孩跟车后头跑,老周头背着手站村口,一脸郑重。吉普车停在大队部门口,下来两个人——一个是李干事,另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短头发,穿件灰蓝色干部服,脖子上挂个照相机。
“苏晚!”李干事招了招手,“这是省报的林记者。”
林记者走过来跟苏晚握了握手,手劲儿挺大,一看就是常年跑外勤的,“苏晚同志,久仰。你那豆腐坊在县里都传开了。”
“传啥了?是不是传我跟人打架?”
林记者哈哈大笑,“传你把一个写匿名信的给治住了。我就冲这个来的——不是冲你打架,冲你会治人。”
苏晚把她往豆腐坊领,“林记者,打架的事咱回头再说,先看看豆腐。”
进了豆腐坊林记者眼睛就不够使了。赵红梅在灶前烧火,锅里豆浆咕嘟咕嘟冒泡,姜小月在旁边推磨,许萍拿纱布滤豆渣。林记者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这豆腐坊几个人干的?”
“四个人。我、我表姐赵红梅、姜小月、许萍。”
“就四个女的?”
“四个女知青。男的没人愿意干这个,嫌围着锅台转丢人。”
林记者拿个小本子刷刷记,“你们一天出多少豆腐?”
“现在一个灶,一天三十板。过两天起第二个灶,能到五十板。”
“五十板往哪儿卖?”
“公社食堂二十板,县里几家机关食堂我正跑着,供销社也答应代卖一部分。再多了就做豆腐干和腐乳,放得住,能往更远的地方运。”
林记者记完了把本子一合,“苏晚同志,我采访过不少知青典型,头一回见着把产供销全链条想明白的。你以前学过?”
苏晚心说我在王府管过三百多人的吃喝拉撒,这点事算个啥。嘴上说:“没学过。就是逼出来的。不把销路想好,做出来卖不掉,豆子全糟蹋了,谁赔?”
林记者点了点头,又拍了几张照片。正拍着外头传来一阵吵吵声。姜小月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脸就垮了,“苏晚,刘建军来了,还带了个老头。”
苏晚把围裙解下来,“什么老头?”
“不认识,看着像公社的干部。”
苏晚出了豆腐坊,果然刘建军站在院子里,旁边跟了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穿件旧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脸拉得老长。刘建军看见苏晚出来,嗓门拔高了,“就是她!赵干事,她搞资本主义小作坊,还打人!”
苏晚看了那秃顶男人一眼,“您是哪位?”
“公社供销社赵干事。”秃顶男人咳嗽一声,“有人反映你们豆腐坊违反统购统销政策,我来查一下。”
苏晚心里冷笑一声——刘建军这是换套路了,不写匿名信了,改找供销社的人来查。她还没开口,林记者先从豆腐坊里出来了,手里相机往胸前一挂,“赵干事是吧?我是省报林芳。你说他们违反统购统销政策,具体违反哪一条?”
赵干事脸色变了变,“林记者?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采访。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供销社问问——柳河大队豆腐坊的豆腐通过你们供销社代销,手续齐全不齐全?”
赵干事脑门上冒汗了,“这个……代销手续是齐全的,但是有人反映……”
“谁反映的?刘建军?”林记者看了刘建军一眼,“匿名信是你写的?”
刘建军往后缩了一步,“我那是实名反映情况!”
“你反映的情况县知青办方主任已经查过了,查无实据。怎么,方主任的结论你不认?”
赵干事拽了拽刘建军袖子,“行了行了,走吧。”
刘建军甩开他手,“赵干事你别怕她!她就一个记者,管不着咱公社的事!”
苏晚这时候开口了,“刘建军,你说我这豆腐坊违反统购统销,那我问你——供销社代销合同在这儿,公社食堂采购单在这儿,陈副主任批的条子也在这儿。你让赵干事查,查完了要是没问题,你咋说?”
刘建军嘴硬,“咋说?没问题就没问题呗!”
“那不行。你上回写匿名信,这回又带人来查。查完了没问题你拍拍屁股走了,我豆腐坊的名声你赔?”苏晚扭头冲老周头喊,“周叔!大队部有广播没有?”
老周头背着手走过来,“有啊。干啥?”
“借我使使。刘建军要是查不出问题来,让他上广播里说三遍——‘柳河大队豆腐坊没问题,是我刘建军瞎告状’。”
刘建军脸涨得通红,“你做梦!”
林记者在旁边拿相机对着刘建军咔嚓按了一张,“赵干事,这位同志反映的问题既然查无实据,那他带人来查的依据是什么?有没有公社的正式公函?”
赵干事把刘建军往旁边一拽,压低嗓子,“你咋没跟我说还有记者?”
“我哪知道记者来……”
“行了行了,别说了。”赵干事冲林记者赔笑脸,“林记者,这事是我工作没做好,没调查清楚就来了。我回去跟领导汇报一下,正式出个结论。”
林记者点了点头,“那最好。赵干事,这位刘建军同志反复举报同一件事,你们供销社和公社是不是得有个说法?”
赵干事擦了把汗,“是是是,我回去就办。”
刘建军急了,“赵干事!你不能不管啊!”
“管你个头!”赵干事一甩袖子,“你下回再举报先把证据备齐了!啥都没有就让我来查,我闲的啊?”说完推上自行车就走,刘建军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雪地里跟个被抛弃的狗似的。
林记者冲苏晚使了个眼色,“苏晚同志,这位刘建军同志是你表姐的前对象?”
“对。”
“那你表姐呢?”
赵红梅从豆腐坊里探出半个身子,“我在这儿呢。”
林记者走过去跟赵红梅说了几句话,赵红梅一开始有点发怵,后来话匣子打开了,把她跟苏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林记者听完拍了拍她肩膀,“行,赵红梅同志,你这转变过程我写进去。”
赵红梅愣了一下,“我……我也能上报纸?”
“你烧火磨豆子挣工分,凭啥不能上?”
赵红梅嘴咧到耳朵根,扭头冲苏晚喊:“苏晚!我上报纸了!”
苏晚笑着摆手,“你好好烧火,别把豆腐烧糊了就行。”
刘建军在院子里站了半天,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老周头看不过去了,“刘建军,你回去吧。再闹腾我直接给你公社打电话,让你提前返城——回城等着分配去,别在这儿祸害人了。”
刘建军灰溜溜地推着自行车走了。林记者拍完最后几张照片,跟苏晚坐在豆腐坊里吃了碗热豆腐。赵红梅把猪肉炖上了,满院子飘着肉香。
“苏晚同志,”林记者嚼着豆腐,“你这人我看明白了。脑子好使,手上利索,最关键的是你不怕事。我采访过好多典型,一遇到举报就慌神,你倒好,反手就把举报的给治了。”
“林记者,我这人有个原则——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谁更不痛快。刘建军想靠举报整我,那我就让他举报一圈把自己举报进沟里。”
林记者把这话记在本子上,又加了个感叹号,“发言稿准备好了?”
“写完了。您给把把关?”
林记者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把稿子往桌上一拍,“不用改了。就按这个讲。我跑了八年农村新闻,头一回见着知青发言稿写得这么实在的。开头一句‘我掉冰窟窿里差点淹死’就把人抓住了。”
“我就是把干的这些事写了一遍,没啥文采。”
“要的就是没文采。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干出来的,这就叫好稿子。”林记者站起来收拾相机,“我先回去发稿,你发言那天我一定到。”
林记者坐吉普车走了。老周头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忽然一拍大腿,“丫头!咱柳河大队这回出了名了!省报啊!我老周头这辈子没上过省报!”
苏晚把碗筷收拾了,“周叔,您先别乐。刘建军这回虽然被赵干事撅回去了,可他那人记吃不记打。保不齐下回又憋啥坏。”
老周头把烟袋一挥,“他再憋坏你来找我。我直接给他公社打电话,让他收拾铺盖滚蛋。”
苏晚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清楚,刘建军这人翻不起大浪了。赵干事今天碰了一鼻子灰,供销社那条线他走不通了。方主任那边也挂上号了,他再举报也没人接。可她还是得防着——狗急了跳墙,刘建军要是真豁出去干点啥出格的,她得提前想好对策。
下午苏晚带着姜小月去河滩脱土坯。姜小月一边踩泥一边问:“苏晚,那记者真能把你写报纸上?”
“能。她相机都拍了。”
“那咱豆腐坊是不是要火了?”
“火不火的另说,先把第二个灶台垒起来。”苏晚把湿泥填进模子里拍实了,“明儿个你跟我去趟公社,找赵干事把供销社代销合同签了。林记者今儿这么一闹,赵干事不敢不给签。”
姜小月乐得直蹦,“那我是不是得出把力气?”
“你先把土坯脱好。脱不好晚上没饭吃。”
俩人正干着活,许萍从村里跑过来,“苏晚!老周头让你去大队部,说公社来电话了。”
苏晚手都没洗,拿雪搓了搓就往大队部跑。老周头拿着话筒冲她招手,“陈主任电话。”
苏晚接过话筒,“陈主任?”
陈主任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苏晚,林记者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那个发言得往后推推。”
“咋了?”
“县里说省报的稿子一发,你就不光是公社典型了。要往地区报。发言那天你得拿出点真东西来——光说豆腐坊不够,你手里还有啥?”
苏晚握着话筒想了想,“陈主任,我手里有整个柳河大队的家底账本、工分核算办法、还有一套豆腐坊的产销流程。另外我正带着人脱土坯,准备再起两个灶台,捎带手教姜小月学做豆腐干。等发言那天我能把这些全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你把材料备齐了,发言那天公社给你摆张桌子,实物加材料一块儿展示。”
苏晚挂了电话,老周头凑过来问咋说。苏晚把情况讲了,老周头乐得烟袋锅子直抖,“省报的稿子一发,地区再一报,咱柳河大队可就真露脸了!”
苏晚出了大队部往河滩走,姜小月远远喊:“咋了?说啥了?”
“赶紧脱土坯!再脱两百块!”
“干啥?”
“垒灶台!垒三个!”
姜小月一挽袖子,“得嘞!”
苏晚蹲下继续脱土坯。她一边拍泥一边想,刘建军这匿名信写来写去,倒把她写成了地区典型。她在心里给刘建军记了一笔——这人虽然讨厌,但运气是真好,专门在关键时刻推她一把。
她正想着,赵红梅从豆腐坊跑过来,手里攥着张纸,“苏晚!刘建军走之前塞我屋门缝里的,你看看——”
苏晚接过来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红梅,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拦住你。苏晚那人你看不透,你跟着她早晚吃亏。我在城里等你回来。”
赵红梅咬着嘴唇,“他啥意思?”
“意思是他还不死心。”苏晚把纸叠了叠塞回赵红梅手里,“表姐,你要想回去我不拦你。你要想留下,明天四点起来烧火。”
赵红梅把纸撕了往雪地里一扔,“四点就四点。”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泥,“行。明天四点,咱俩一块儿起。”
赵红梅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苏晚,你说我要是好好干,年底能分多少钱?”
“算过了。二十斤豆子出三十板豆腐,一板卖两毛,抛去成本净赚三块。一个月磨三百斤豆子,你算算。”
赵红梅掰着手指头算,算半天算不明白,“到底多少?”
“你好好干就知道了。”
赵红梅一跺脚,“你烦人不烦人!”嘴上骂着,脚底下步子明显快了。苏晚看着她跑回豆腐坊的背影,心说这人啊,有了盼头干活就不一样了。
她蹲下来继续脱土坯。姜小月已经脱了三十来块,码得整整齐齐。苏晚拿脚踩了踩泥,忽然想起件事——发言那天得带块豆腐去现场,现切现尝。可大冬天豆腐往外拿就冻了。她得琢磨个法子在会场把豆腐做出来。
想了半天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小月!别脱了!回去!”
“咋了?”
“咱得做个小泥炉子,发言那天搬会场上去,现烧豆浆现点豆腐。让底下坐的全公社知青都闻着味儿!”
姜小月眼睛一亮,“那不得香死他们!”
“对。闻着味儿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俩人收拾了家伙往回走。雪停了,日头偏西,村里炊烟升起来了。苏晚远远看见豆腐坊门口站着个人影——赵红梅抱着膀子等在那儿,看见她们回来喊了一嗓子:“四点起!我可先说好了,谁不起来谁小狗!”
苏晚和姜小月对了个眼,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