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 重逢 • 下
“殷世子,我们已经试过了,行不通。”
她以为自己的语气已经足够冰冷,可殷迟却毫不退缩,几乎立刻回话道:“殿下说既往不咎,又说不会耽于过往,那么何必在乎从前行不行得通?”
杨怡终于掀起眼帘,故意流露满是倨傲、冷漠与不屑的眼神。
“殷世子,本宫与你天壤之别,不是一路人。”
殷迟回报一个温和的微笑:“公主与臣,从来都是天壤之别。只是,既然臣有幸记得殿下曾走过的路,今生就让臣为殿下开路,可好?”
“你为我开路?”杨怡挑眉勾唇,带着一抹讥讽的笑意,“殷世子难道忘了上辈子殷家的结局?这场游戏太危险,你玩不起。”
殷迟的笑容淡了几分,似乎终于被某些字眼刺伤。
杨怡心中微微泛酸,但也只是一瞬。
对的,就是这样。放弃吧,想开点,回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殿下,”殷迟突然开口,语气透着杨怡意料之外的坚定,“上辈子,臣比殿下多活了几年。这几年,并非虚掷光阴、毫无长进。殿下所言的游戏,臣亦曾亲身入局。”
杨怡抚摸茶杯的手指渐渐用力。
“臣保证凭自己立于朝堂,不求殿下提携,只求殿下不要拒我千里之外。至少,给我一个公平的机会为殿下效力,就像白贺行和许渊他们,能够随时联系上……”
“你要加入他们?可以。”杨怡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大方道:“我会交待张子桓,以后你有事就找他。”
殷迟暗自握拳,继续说道:“殿下明知,臣所求的不仅是与他们为伍……臣想求,殿下身边那个位置。”
此言一出,杨怡大笑,半晌才平复下来,用指尖沾沾眼角的泪花,满不在乎地说:“你可知,冯皇后送我的男子画像名册有多少本?他们都是什么官职、什么家世?”
殷迟面不改色:“家世深厚如琅琊王氏又能怎样?终归入不了殿下的眼。”
杨怡呼吸一滞,有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
她抿了抿嘴,略带羞恼地说:“本宫不吝给任何人机会,但是你要公平,就老老实实地排队。不妨给你透个底:从宫门开始算起呢,你现在大概能排到……御街牌坊那里。”
听到这句话,殷迟反而放松地笑了。
他了解她,只要没有斩钉截铁地拒绝,那就是有希望。
“如果臣能为殿下办一件事,能否允许臣插队?”
“那要看是什么事了。”
“臣保证让殿下满意。”殷迟为杨怡添满茶杯,又说:“臣好奇,现在排在第一位的是谁?萧景辰吗?”
杨怡的手指刚触到茶杯,霎时顿住。过了一息,她收回手,尴尬地咳了一声。
换作其他任何人问起,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承认。可是面对一个知根知底的人,难免有点被抓包“老牛吃嫩草”的羞耻感。
“本宫私事,无可奉告。”
“殿下见谅,臣无意冒犯,只是臣突然想起前世萧丞相和江南花魁的传奇故事。这故事的开头还是殿下讲给臣听的,只可惜殿下没来得及观赏结局。殿下想听完那个故事吗?”
“……臣属私事,本宫不想打听。”
杨怡虽然嘴硬,实则已被挑起好奇心。当时她派萧景辰下江南巡查,数月后竟传来了丞相与花魁的风流韵事。好在他并未耽误本职工作,反而借花魁及其青楼姐妹的帮助,揪出了江南官场的几个大蛀虫。因此,杨怡并未处罚萧景辰,而是重重奖赏了那几位青楼女子,特许她们从良。
至于花魁从良之后怎样,她便无暇关注了。
现在被殷迟这么一提,她觉得心里痒痒,好想知道下文啊……
“不过你可以告诉本宫,萧丞相后来有没有尽职尽忠、用心辅佐皇上?”
“殿下大可放心。萧丞相在任时可谓殚精竭虑,兢兢业业,无愧君恩。”
杨怡用眼神示意殷迟继续说,但殷迟闭口不言,竟开始专心吃饭。
杨怡无奈,只得屈尊纡贵地主动追问:“还有呢?花魁?”
“花魁得了殿下恩典,入了商籍,开了个酒楼,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她店面的匾额是由萧丞相亲笔题写。”
“就这?”杨怡不自觉地拧着眉头,“到头来,萧景辰就给她题了个匾额?”
殷迟无辜摊手:“丞相大人的私事,我也不好打探细节啊。”
“你都不知道细节,还好意思说要讲故事?”杨怡抿嘴抱怨。
“殿下想知道细节,其实很容易。”殷迟意味深长地眨眨眼,“殿下莫要再招惹萧景辰了。等他未来再下江南之时,还会遇到花魁,到时候我陪殿下一起看他俩的故事,好不好?”
杨怡恍然大悟。
呵,兜这么大个圈子,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眯起眼看着殷迟,轻笑一声:“殷世子,许久未见,没想到你口才进步这么大。方才你说要凭一己之力立于朝堂,现在看来,倒是有几分可信度。”
“殿下谬赞。”
“说说吧,你后来,多活了几年?”
殷迟没想到回旋镖来得这么快,心慌一瞬:“……没几年。”
“几年?”
“咳,可能大约有……十年?”
杨怡继续盯着殷迟,殷迟放弃抵抗,坦白道:“十二年。”
“唔,四十出头,也算英年早逝了。怎么死的?”
“战死的。”
“战死?”杨怡愕然,随即想起张子桓曾提过殷迟“喜好兵书”。
“你……怎么会从军?”
“对于那时的尹驰来说,一无所有,从军是最合适的选择。”
“一无所有?我明明给你留了东西,足够一家五口……”
“我没有家人了。”殷迟打断杨怡的话,“殿下曾说,我可以把殿下当作家人。所以,殿下走后,我就失去了最后一个家人。孑然一身,踽踽独行,如……丧家之犬。”
杨怡垂下眼睫。
家人。
绕来绕去又回到这个话题。
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的鸿沟,她花了七年都没解开他心中的结。
她终于想起今天原本的计划:不是闲聊上辈子的八卦,也不是打探她死后的事情;她只想跟他做个了结,彻底放下前世恩怨。
“抱歉。上辈子是我欠你在先,但是我已经尽力弥补了。无论你觉得够不够,身死债消,你我两清吧。”
说完,杨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殷迟:“殷世子,回家去吧。这一次,守好你的家人。”
杨怡头也不回地走了。
殷迟站在阁楼窗边看着她登上马车,然后返回餐桌,将公主方才夹过的菜都细细品尝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