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最后的骚动,彻底平息。
浓雾粘稠如膏,吞尽人声,模糊昼夜。
陆九渊三人混在零星留宿的乘客里,默然踏入青螺湾唯一的水泥主街。
路灯间距寥落。
雾霭吞掉大半光晕,只余下脚下一片湿漉漉的惨白。
沿街民房门户紧闭。
偶有窗缝漏出昏光,转瞬又被厚帘死死遮蔽,藏尽屋内动静。
沈青澜半步随行,指尖在平板上极速滑动。
屏幕微光,映垂睫冷眸。
“贾三通地址终点,主街尽头左拐,废弃仓库深处——青螺湾第二疗养院旧址。”
“公开档案,八年前彻底废置、部分拆除。”
“仅外围附属建筑清空,主楼因结构复杂、拆建成本过高被保留。”
“产权几经倒手,归属一家早已注销的文化空壳公司。”
罗莽背着最重的行囊,目光扫过雾色街巷,浑身紧绷。
“空壳公司,专干藏污纳垢的勾当。”
“重点不在公司。”
沈青澜合上平板,语速平稳,字字凿实。
“我查阅过家族封存档案,上世纪跨学科异常干预项目,曾在此设立观测站。”
“官方公示,九八年底全面终止,人员解散、档案移交。”
“但内部纪要残片记录,九九年深秋,此地仍在执行收尾验证、材料归档。”
“经手负责人,与疗养院末代院长,为同一人。”
陆九渊脚步未停,雾中眼神锐如鹰刃。
“官方解散延后一年。”
“这一年,他们在验证什么?封存什么?”
“正是破绽所在。”
沈青澜抬眼,眼底凝重。
“贾三通的情报看似精准,实则留了致命缝隙。”
“要么信息滞后,要么刻意造假,引我们入局。”
陆九渊淡淡开口,语气冷透。
“此人说话,六成真、三成沙、一成毒。”
“真假掺杂,最是害人。”
主街至头,柏油路戛然截断。
前方只剩坑洼泥地、碎石荒坡。
左拐之后,荒寂骤起。
连片废弃仓库黢黑矗立雾中。
残垣断壁,锈穿铁皮,遍地朽烂。
霉腐混着铁锈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穿仓而过,地势缓缓抬升。
山坡中段,盘踞着一片更为庞大、死寂的黑影。
三层主楼,俄式厚重形制。
高墙方窗,气派残存,却满目破败。
全部窗玻璃碎裂镂空,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失明的眼,冷冷俯视山野。
墙皮大片剥落,斑驳砖石外露。
枯死藤蔓缠满楼体,死寂盘踞多年。
楼前空地荒草齐腰。
碎石小径蜿蜒,直通正门。
厚重双开铁门虚掩闭合不严。
锈蚀门轴卡死,留着一道幽深缝隙。
铁门右下合页根部,铁皮表层,几道新鲜撬痕刺眼突兀。
锈层老旧发黑。
撬痕断面崭新发亮,翘角清晰,绝非经年痕迹。
陆九渊蹲身,戴手套的指尖悬停痕边,不触金属。
“近期有人来过。”
“手法粗糙,目的明确,只为撬开一道门缝。”
沈青澜贴近取证,快速拍照留存。
“近期干燥无雨,氧化缓慢。”
“撬痕生成时间,不超一个月。”
陆九渊起身,转头看向罗莽。
“你留守外围。”
“盯死仓库来路、后方山坡两个方位。”
“异常以两长一短短频呼叫。”
“无我指令,不许入内,不许接应,立刻撤镇,启动备用联络方案。”
罗莽虽心痒入局,却深知野外铁律。
拍了拍腰间装备,语气笃定。
“放心,九哥。这地界,风吹草动我都盯得住。”
陆九渊颔首,与沈青澜对视一眼。
单手抽出行囊侧袋强光手电,开广角、压亮度,隐去刺眼光源。
沈青澜握紧合金探伞,柄端绿灯微亮,待机传感。
两人侧身错步,从铁门缝隙,悄然挤入。
门外是荒山野雾。
门内是死寂沉郁。
并非开阔厅堂,只是一方狭窄门廊过渡区。
空气质感骤变。
潮气褪去,只剩厚尘、朽纸、陈腐木味。
混着一丝极淡、残留多年的消毒水与化学药剂的冷腥。
水磨石地面积灰寸厚。
落脚之处,脚印清晰深陷。
手电光柱缓慢扫览。
左侧破旧传达台,抽屉全开,空空如也。
右侧墙面残留半幅褪色规章,字迹模糊不可辨。
正中木梯大面积断裂朽烂,彻底废置,无法通行二楼。
梯下阴影深处,藏着一扇与墙面近乎融为一体的暗门。
老式球形铜锁,绿锈厚重。
唯独锁孔周边,布满细密新鲜划痕。
陆九渊抬手示意后退。
取出薄刃合金探片、微型扭力扳手。
探片入孔,精准感知弹子卡位。
扭力稳沉输出。
二十秒不到。
极轻一声咔哒。
锁芯弹开。
木门被轻轻推开。
门后是笔直向下的窄陡水泥楼梯。
黑暗浓度翻倍。
手电光束被层层吞敛,仅能照清身前数级台阶。
阴冷土腥气扑面而来,刺骨湿寒。
陆九渊调亮手电,快速扫遍梯道,排查陷阱。
确认安全后,率先踏步下行。
沈青澜紧随其后,探伞尖微微前指,全程警戒。
二十余级阶梯,转角到底。
一扇厚重铁门虚掩,门轴上过新油,毫无锈滞卡顿。
陆九渊以合金探杆轻顶门板。
铁门推开,豁然开朗。
超大地下空间,超乎预料。
手电微光有限,仅能破开方寸黑暗。
层高极高,顶梁管道纵横交错,裸露混凝土肌理。
这里不像库房,更像改造后的隐秘礼堂、秘密实验场。
尘埃均匀覆地,无大规模踩踏扰动痕迹。
唯独铁门转轴上新油痕迹确凿——
有人刻意保证此门,开合顺畅。
两人稳步深入。
光柱左右巡扫,勾勒空间全貌。
场地中央空旷辽阔。
两侧靠墙,排布着大量蒙布大型仪器。
布面落满厚尘,轮廓怪异,用途难辨。
“看墙面。”
沈青澜低声提醒。
手电光束瞬间锁定左墙。
大片壁画,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色调暗沉,灰黑、暗红、土黄交织。
风格诡谲,写实混杂象征,无连贯叙事。
扭曲人影悬浮虚空,姿态或极致痛苦,或极致癫狂。
背景险岭深峡,山势扭曲,压迫感扑面而来。
无数陌生几何符号散落画间,如同加密烙印。
陆九渊目光疾扫,心脏骤然一缩。
壁画正中央,两平米平整空白画区。
无山无人,唯有满墙繁复蚀刻线条。
多重螺旋,锐角转折,脉络流动。
与青玉锁核心纹路,一模一样。
是放大版、完整版的图腾本源。
沈青澜呼吸微促,快步抵墙。
取出显微设备与采样袋,贴近纹路微距观测。
“非颜料绘制。”
“直接凿刻水泥基层,表层做特殊氧化镀层。”
“刻痕锐利崭新,磨损极低,封存时间不长。”
她俯身对焦,准备无损取样、定格存档。
骤然——
陆九渊颅内,尖鸣炸起。
金属刮擦玻璃的刺耳锐响,凭空在颅骨深处炸开。
视野边缘光影扭曲浮动。
手电光斑活转蠕动。
壁画暗影里的畸形人影,似在悄悄挪换姿态。
左臂沉寂已久的蚀骨禁纹,瞬间针扎密痛。
麻痒刺骨,远超渡轮上的感应强度。
极致危险预警,拉满临界。
陆九渊瞳孔骤缩,厉声暴喝。
“沈青澜!后撤!远离墙面!”
语气急迫,带着罕见的惊凛。
沈青澜不假思索,瞬时收设备、闪退两步。
合金探伞横举身前,伞尖对外,瞬间戒备。
她刚撤离安全区域——
异变爆发。
手电光束斜扫过图腾螺旋转折节点。
嗤的一声轻响。
数处纹路交点,骤然亮起幽冷微光。
非灯火反光。
是晶体结构、特殊荧光物质,被特定光频精准激活。
冷光细碎、诡秘,星星点点,缀满图腾纹路。
同一秒,礼堂死角,废旧仪器桌椅堆积的阴影区。
厚积尘土无风自动。
漫天灰雾骤然盘旋升腾,拧成一团浑浊尘涡,悬浮半空。
“九哥!出事了?”
楼梯口传来罗莽急声。
他不听留守指令,闻声冲下阶梯,踏入地下礼堂。
刚入场地,迎面撞上尘雾边缘。
下意识一口呼吸。
尘埃入肺。
下一秒,罗莽神色骤变。
眼底警惕骤然涣散,瞳孔扩散失神。
满脸焦灼尽数褪去,只剩空洞麻木。
嘴唇机械翕动,语调平直单调,毫无生气。
“往里走……锁龙峡……往里走……”
和渡轮全车乘客的受控呓语,分毫不差。
陆九渊心头猛沉,箭步窜出。
一把攥住罗莽衣领,蛮力拖拽,硬生生将他扯离尘雾区域、远离壁画。
“罗莽!醒!”
掌风连拍脸颊,力道刚猛。
罗莽浑身剧颤,寒噤入骨。
涣散的眼神剧烈收缩、聚焦。
大口喘息,惊魂未定。
“九哥……我又中招了……那灰不对劲!”
“不是灰尘单独作祟。”
沈青澜紧盯跳动的仪器数据,语速极快。
“整片空间存在场域污染。”
“空气中悬浮微量同源诱导微粒,浓度更低、更隐蔽。”
“需光影触发、精神波动激活,精准锁人脑神经。”
陆九渊扶稳罗莽,手电骤然调转。
光束横扫杂物堆积的阴暗角落。
黑暗破开一瞬。
废旧仪器与朽桌椅的交错阴影里。
一道身着陈旧蓝白病号服的人影,静静靠墙而坐。
衣料污渍斑驳,陈旧发霉。
头颅深深低垂,死寂不动。
手电光斑落上的一刻。
那颗头颅,以极度滞涩、如同锈死关节转动的速度。
缓缓、缓缓抬起。
惨白瘦削的半张脸,露在光里。
无悲无喜,无怒无恐。
一双空洞死寂的眼眸。
倒映整片礼堂的幽暗与混乱。
静静,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