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在毡毯上划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苏明薇站在炭火盆前，看着那卷被烧成灰烬的绢帛。火星跳动了几下，彻底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二十万大军。”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好大的口气。”
萧铁穆已经坐回主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很重。
“你怎么看？”
她转过身，面对地图：“新皇帝刚即位，根基不稳。他不敢真的打起来。”
“那他为什么还要放这种话？”
“虚张声势。”她走到地图前，指着赤水原的位置，“他想吓住我们，让我们主动让步。把吃进去的城池吐出来。”
萧铁穆点头：“所以？”
“所以我们不能退。”她看着地图，眼神坚定，“一旦退了，他们就会得寸进尺。这次要五座城，下次就要十座。”
他同意：“你想怎么做？”
“先发制人。”她说，“我们主动出击，但不是真的打。而是……”
“而是什么？”
她转过头，嘴角微微上扬：“而是让他知道，我们不怕。”
萧铁穆看着她，突然笑了：“你总是这样。”
“怎样？”
“明明是退一步的事，非要说是进攻。”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不过，本王喜欢。”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帐外传来通传声。
“王上，大燕使臣求见——”
萧铁穆和苏明薇对视一眼。
“来得正好。”萧铁穆重新坐回王座，“宣。”
使臣步入议事厅，四十岁上下，身着素色锦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绺长须，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他恭敬地行礼：“北凉王，我国皇帝陛下派下官前来，有要事相商。”
“说。”
“我国皇帝陛下想与北凉开通更多互市，两国永结盟好。”使臣不卑不亢地道。
萧铁穆皱眉：“更多互市？”
“是。”使臣说，“我国皇帝陛下觉得，当前的互市规模太小了，想扩大十倍。”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众人变色。互市规模扩大十倍，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人都清楚。
“你家皇帝改性了？”拓跋岩忍不住道，“当年是谁把互市卡得只剩一条缝的？”
使臣笑了笑，不接话。
萧铁穆看向苏明薇。她会意，开口问道：“你们皇帝为什么突然这么好说话？”
“我国皇帝陛下只是想与北凉交好，没有别的意思。”使臣滴水不漏。
苏明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大燕的行事风格，要么不动，要么往死里动。互市扩大十倍，表面上看起来是好事，但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首先，大燕能拿到更多我们的资源——马匹、皮毛、药材，甚至精钢。其次，他们可以通过互市安插更多眼线进来。第三，一旦互市形成依赖，他们随时可以断掉我们的脖子。”
萧铁穆点头：“跟本王想的一样。”
“王爷，”赫连昭突然开口，“老臣记得，赤水原那边最近不太平。”
萧铁穆眼神一凛：“你是说……”
“大燕新帝即位以来，边境驻军调动频繁。”赫连昭道，“二十万大军，囤积在赤水原北岸，已经快两个月了。”
议事厅再次安静。
“大燕想干什么？”拓跋岩问。
“不知道。”赫连昭道，“但肯定没安好心。”
使臣站在原地，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没听到这些对话。
苏明薇转过身，直视使臣：“你叫什么名字？”
“回王后，下官陈守正。”
“陈守正。”她重复了一遍，“本后记住你了。”
“下官荣幸。”
“回去告诉你家皇帝，”苏明薇道，“互市的事，我们可以谈。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赤水原的大军必须撤退。第二，互市扩大必须循序渐进，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陈守正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下官会把王后的话带给陛下。”
“那就滚吧。”
陈守正退出帐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毫不起眼的毡帐，眼神阴鸷。
帐内，拓跋岩拍案而起：“王爷，不能答应啊！大燕肯定有阴谋！”
“本王知道。”萧铁穆道，“明薇，你怎么看？”
苏明薇没有立即回答。她负手而立，望着帐帘被风掀起的角落。
“大燕的阴谋，已经越来越明显了。”她喃喃道。
“你是说，皇帝让您回国，是有别的目的？”阿依古丽凑上来。
“何止有目的。”苏明薇冷笑，“他是想让我回去，然后要挟北凉。或者……还有其他更阴损的招数。”
阿依古丽打了个寒颤：“那怎么办？”
“查。”苏明薇道，“让巴特尔去查最近大燕商人的动向。一个都不许漏掉。”
“是。”
阿依古丽领命退下。苏明薇独自站在帐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她有一种预感，大燕在酝酿什么阴谋。而且这个阴谋，绝对不只是让她回国这么简单。
三日后。
“王后，”巴特尔匆匆走进帐中，脸色凝重，“末将查到了。”
“说。”
“大燕最近确实有异常举动。”巴特尔低声道，“他们在边境增加了三倍的人手，而且……而且最近入境的商人，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多了一倍？”苏明薇皱眉，“都是什么人？”
“表面上都是商人，但末将发现，其中有十几个人的身手不对。”巴特尔道，“这些人走路的样子，像是练过功夫的。而且他们带的货物，也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有人带的货物里，藏了兵器。”巴特尔压低声音，“还有人在打探王庭的布防图。”
苏明薇心中一沉。
“大燕……”她握紧拳头，“果然没安好心。”
“王后，现在该怎么办？”
苏明薇沉默良久，才开口：“先不要打草惊蛇。继续盯着，有任何动向立刻禀报。”
“是。”
巴特尔退下后，苏明薇走到地图前，看着赤水原的方向。
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互市谈判暗藏玄机，商人中混入奸细……大燕到底想干什么？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暴风雨即将到来。
而她，必须要做好准备。
夜色渐深，草原上的风裹着寒意，吹得帐帘猎猎作响。苏明薇站在帐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草原，眼中满是忧虑。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