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入学校的四兴，只觉得眼里处处新鲜。
青砖校舍宽敞明亮，操场上立着篮球架子，教室里的桌椅，也比村学堂齐整得多。往来的学生衣着整洁，谈吐也多了几分规矩。先生托了相熟的老师关照几句，细细叮嘱一番，才和师娘放心离去。
四兴个头比同龄人高大，平日里常跟着大人打交道，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清亮。站在一众新生里头，自带一股老练沉稳的劲儿。就像雪儿平日里喊他的那样：“四老头。”
开学大扫除，别的同学还在磨磨蹭蹭分工具，四兴早已挽起袖子埋头开干。瞧见同学抬不动水桶，他上前一把接过来，力气大得惊人。
课堂上老师提问，四兴从来不争不抢，只有没人举手的时候，他才缓缓抬起大手作答。
才短短几天功夫，四兴身后就聚了一大群跟班。
班里头第一次选班干部，这帮跟班私下里就张罗着推举四兴。校里不少老师，都是先生早年的门生，四兴本身品行功课也拿得出手，老师们原本也有这个想法，刚好顺水推舟，让他当选。
四兴第一次回庄子，跟先生师娘说起学校各样见闻，唯独不提当选班干部这件事。他本就不是爱显摆的性子，更主要是不想让小翠知晓，怕小翠心里不得劲。其实学堂里发生的事，先生师娘早就听说了。见四兴闭口不谈，老两口也不主动戳破。
四兴和小翠见面，还是像从前一般，有说不完的话。小翠叽叽喳喳，说着新学堂里好玩的、烦心的琐事，四兴安安静静听着。偶尔小翠问到乡校的光景，四兴也只挑些轻松有趣的来讲。
日子一天天往前过，旁人看着四兴风光体面，却没人晓得，他心底压着化不开的心事。只要一得空闲，思绪就不由自主飘向小翠、雪儿。总会想起从前两人结伴放学，在路上摘野果、闲谈说笑，一同到先生家做功课。就算一句话不说，静静待在一处，心里也是舒坦。
也总记起雪儿满院子跑着，到处喊他、寻他的模样。
如今和小翠，一周才能见上一回。白日坐在学堂，望着身边陌生同学，听窗外风声，他常常猛地失神。手里攥着笔，纸上半天落不下一个字，脑子里全是往日同小翠相伴的一幕幕画面。
想见雪儿就更难了。四兴回家的次数少，先生带他进城的机会，也就跟着少了。
有时候老师在台上讲得口干舌燥，四兴却望着窗外发呆。眼前浮现出小翠的笑脸，她递来野枣的样子，还有两人一同踏过的乡间小路。
恍惚间，耳边好似传来雪儿的喊声：“四老头，你在哪？”
直到同桌轻轻碰一碰他胳膊，四兴才猛然惊醒，慌忙低下头，脸颊烧得发烫。可不消片刻，心思又飘到远处去了。
这般魂不守舍，老师全都看在眼里。起初老师只当四兴刚当班干部，压力太大，私下找他谈心：“老四，班里的事你办得妥当，功课也好，不用给自己压太重担子，劳逸结合才是正道。”
四兴连忙点头，恭恭敬敬应下：“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可没过几日，老毛病又犯。上课走神，作业偶尔出错，就连打理班级事务的时候，也会忽然愣神。老师没办法，又找他谈话。四兴每一回都郑重应下，保证专心听讲。可只要独处，对小翠、雪儿的思念就如潮水涌来，根本都压不住。
眼见四兴的状态迟迟不见好转，老师心里焦急，亲自登门去找先生，把四兴在校的情况原原本本讲出来：“老恩师，老四这孩子是块难得的好料子，就是心神总安定不下，时常走神。我们怎么劝都收效不大，思来想去，也就您的话，他愿意听进去。”
先生捻着胡须听完，心里早就明白根由：“劳你费心，费心了。这孩子，是惦记翠丫头跟雪儿呢。唉，我来好好劝劝。”
四兴刚踏进家门，先生便把他叫到跟前，师娘坐在一旁，满眼心疼。先生语气沉稳，字字恳切：“老四，你的老师来找我了，你该晓得缘由。眼下正是读书长本事的时候，我跟你娘还盼着你给咱们长脸面，盼着你学有所成，不是叫你整日胡思乱想。”
师娘伸手拉过四兴，柔声劝道：“老四啊，娘晓得你惦记翠丫头、惦记雪儿。可你们只是暂时分开，不是再也见不到。要是一直这样魂不守舍，耽误了学业，不光辜负我们的期盼，更是亏了你自己。儿哎，娘还是那句说了百遍的话，翠丫头无志啊。”
四兴低着头，手指紧紧攥住衣角，眼眶微微泛红。先生和师娘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心里。他敬重二老，清楚都是为自己着想，重重一点头，声音带着哽咽：“老娘，老爹，我改，一定专心读书，不再胡思乱想！”
嘴上答应得干脆，心底的执念，却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回到学堂，他逼着自己专心读书、管好班里事务，可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滋味，始终散不去。
好不容易盼来周末，他兴冲冲跑到小翠家里。却发觉小翠不像从前那般爱说爱笑，身上多了几分生分。四兴跟她讲乡校里新鲜事，小翠常常低着头，摆弄衣角，只偶尔应一声，眼神飘来飘去，一点没有往日的热乎劲，同样一副走神的模样。四兴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心口像被堵住，闷得发涩。
小翠口中的话题，四兴越来越难听懂。往日朝夕相伴的默契、无话不谈的亲近，一点点淡了。四兴这才真切体会，分开这些日子，不光是距离隔远了，两个人的心，好似也慢慢拉开距离。
先生师娘瞧着四兴低落的模样，心里疼惜。知道光靠劝说不起作用，老两口商量妥当，打算带着四兴进城一趟，叫他散散心，慢慢走出这份愁绪。
师娘一大早就起身收拾，换上干净衣裳，笑着跟四兴说：“老四，咱们进城去，顺道去雪儿家里坐坐。好久不见那丫头，心里怪惦记的，呵呵呵。”
“走，咱们这就动身。”先生在一旁跟着附和。
四兴本不想出门，可不知怎么，还是默默点了点头。耳边仿佛有人在唤他：四老头。
老两口特意不坐三轮卡，带着四兴腿着进城。四兴跟在后头，小路两边还开着零星野花。初秋时节，依旧有阵阵热浪翻涌。一路上老两口想方设法宽慰他，四兴眉头，却依旧微微皱着。
进了城，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说笑声音此起彼伏。师娘牵着四兴，专挑他爱吃的东西买，一路上不停说笑，想尽法子哄他开心。四兴勉强打起精神，眼底那层郁色，却没有完全消散。
老两口没有先去儿子家，径直往雪儿家走。
雪儿一眼瞧见三人，眼睛瞬间亮起来，像只快活的小鸟，飞奔上前，一把拉住师娘，高声喊道：“老娘，爹，四老头！你们总算来了！我日日都盼着你们来！”
雪儿还是从前那般活泼爽朗，没一点心事，叽叽喳喳讲起近来各样趣事：讲家里小妹妹，粉嘟嘟格外招人疼；讲娘蒸了好吃的窝头，特意给他留着；讲跟着娘学针线，亲手绣的荷包好看得很。
雪儿的热情像一团炭火，稍稍驱散了四兴心头的阴霾。看着雪儿蹦蹦跳跳的模样，听着她毫无保留的话语，四兴脸上，慢慢露出许久未见的笑容。
雪儿拉着他去看小妹妹。襁褓里的小娃娃眉眼弯弯，睡得香甜，粉雕玉琢一般。四兴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一碰她软乎乎的脸蛋，心底的烦闷，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雪儿爹娘看见一行人上门，格外热情，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置办满满一桌子好菜。饭桌上一家人说说笑笑，闲谈家常，聊雪儿的功课，老两口脸上满是喜色。等说起四兴，先生师娘忍不住连连叹气。
雪儿爹娘看得通透，大概是住得离城近，见识更广，拉着先生的手说道：“老哥啊，老不管少事，咱们尽力引导，实在没办法，也只能顺其自然，只要孩子平安顺心就足够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哎，只可惜这么一棵好苗子。”先生一边叹气，一边轻轻摇头。
师娘坐在边上，看着四兴眉头慢慢舒展，看着他和雪儿说笑的样子，悄悄用胳膊碰了碰先生，二人相视，无奈一笑。
二老心里清楚，心结不可能一下子解开。只盼着这般热闹相伴、纯粹的欢喜，能一点点抚平四兴心底的失落，早日走出愁闷。
夕阳缓缓下沉，金色余晖铺满院子。四兴坐在院中，看着雪儿逗弄襁褓里的小妹妹，听大人们说说笑笑，嘴角轻轻上扬。
或许先生和师娘说得没错。成长路上，免不了别离，免不了遗憾。好在身边还有疼惜自己的师长，真心相待的伙伴，身后还有温暖的家。
那些放不下、解不开的心事，或许就在这烟火相伴，无忧无虑的笑声里，慢慢随风散去。
可四兴，还是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