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的闹钟还没响，林秀芬就先睁开了眼。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路灯还亮着，远处的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像是熬夜的人的眼睛。她躺了一会儿，听见身边张大勇的呼噜声，想叫他，但又忍住了。
昨天他说要送她去火车站，她没让。这会儿让他多睡会儿吧。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穿上外套，走出房间。客厅里黑漆漆的，她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放在门边。箱子是儿子帮她买的，二十寸，不大，但够用。
“妈，您咋起这么早？”
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儿子站在房间门口，头发乱糟糟的。
“吵醒你了？”她问。
“没有，”张晓东走过来，“我定了五点半的闹钟，结果自己先醒了。”
母子俩站在客厅里，窗外的光渐渐亮起来。六月的天亮得早，才五点出头，外头已经有点蒙蒙亮了。
“东西都带齐了吗？”她问。
“齐了，”儿子提起箱子，“爸呢？”
“还睡着呢，”她说，“让他多睡会儿，咱们先走。”
父子之间还是有点别扭。从上次那件事之后，张大勇在家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儿子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不像父子，倒像客人。
她叹了口气，算了，慢慢来吧。
六点出门，天已经大亮了。早晨的空气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看见丈夫从房间里出来。
“这么早？”他问。
“嗯，”她说，“去晚了人多。”
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说，“路上买点吃的。”
“我有，”她想推回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他把钱塞进她口袋，“到了深圳给我打电话。”
她看了他一眼。头发有点乱，眼袋还是那么重，但眼神里少了以前的凶，多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
“知道了，”她说。
火车站离家里不远，坐公交车四十分钟。张大勇要开车送，她没让。儿子在旁边说：“爸，您休息吧，我带我妈去。”
三个人走到小区门口，公交车刚好来。儿子先上车占了座，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丈夫。
“老婆，”他突然说，“注意安全。”
她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二十年了，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以往都是“早点回来”“别到处跑”，语气里带着命令，带着不放心。
今天不一样。
“走了，”她说。
公交车启动了，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儿子在旁边捣鼓手机，查路线。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小区、店铺、路灯，都市的样子渐渐清晰。
“妈，您看这个，”儿子把手机递给她，“东门老街可多好吃的，您当年去过吗？”
她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攻略图片。那些街道、店铺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二十年了，深圳变化肯定很大。
“当年忙着打工，没怎么逛，”她说。
“那这次我带您逛，”儿子说，“您想逛多久逛多久。”
她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心里有点暖。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到了火车站，人已经不少了。取票、进站、安检，儿子跑前跑后，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一个人，背着蛇皮袋，手里攥着火车票，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二十二岁，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去大城市。深圳对她来说，就是梦想的代名词。
“妈，您走快点，”儿子在前面喊，“要检票了。”
她赶紧跟上。检票口排着队，她跟着儿子往前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高铁票。和当年的硬座票不一样，现在的是蓝色的，带座位号。
找到座位坐下，车还没开。儿子把行李放好，坐在她旁边。车厢里闹哄哄的，有说有笑的孩子，有打电话的中年男人，还有不停吃东西的姑娘。
“妈，您吃点东西不？”儿子问。
“不饿，”她说。
其实有点饿，但她不想吃。心里有点紧张，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这是去深圳，可能是身边坐的是儿子，可能是二十年的梦终于要实现了。
总之，她睡不着。
火车启动了。
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加速，窗外的站台、房子、树，都开始往后退。她看着窗外，眼睛有点湿。
二十年前，她也是坐这趟车去的深圳。那时候她坐在硬座车厢里，身边的人都在聊天、吃东西、打牌，她一个人看着窗外，心里既害怕又期待。
害怕是因为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期待是因为终于可以离开家了。
后来呢？
后来她嫁给了张大勇，有了孩子，照顾婆婆，把梦想压在箱底，一压就是二十年。
“妈，您当年就是这条路吗？”
儿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啊？”她问。
“我说，”儿子指着窗外，“您当年去深圳，就是走这条路吗？”
窗外是连绵的山，火车正在穿过隧道。一条接一条，光线忽明忽暗。她看着那些隧道，突然有点恍惚。
二十年前，这些隧道她都经过吗？经过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
”是，“她说，声音有点哑，”就是这条路。“
儿子没再说话，转头看着窗外。母子俩沉默着，火车在隧道里穿行，一明一暗，她的心情也像这光线一样，起起伏伏。
二十年的梦，终于要实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