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购是从十月初头开始的。
起初只是一家米铺排长队。
过了两日,半条街的米铺都排起了队。
到后来,连卖盐的、卖煤油的,也都排起了队。
人人都怕手头的钱变废纸,恨不得把钱全换成能放得住的东西。
何见山见了,只在心里叹。
这世道,钱先慌了,人才跟着慌。
头一天,城关那家米铺还没开门,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米铺门口,一直拐到街尾,绕了个弯。
人人手里攥着布口袋,或是空着两手,站着,盯着那扇门板。
何见山那天去义仓点粮,打从米铺门口过。
他站住脚,看了一眼那支队伍。
队伍安安静静的,可那种安静,比吵嚷还叫人心里发紧。
人人都不说话,只盯着米铺的门板。
偶尔有人踮脚,往前张望一下,又赶紧缩回队尾。
怕的是去晚了,米就没了。
排队的人里,有挑担的农夫,有抱娃的妇人,还有穿长衫的。
一个老太婆拄着棍排在队尾,半个时辰没挪步。
何见山认出她是西街的,平日连门都少出。
“婆婆,”他忍不住问,“您也来抢米?”
老太婆叹口气。
“不抢不行啊,”她说,“家里那点存粮见了底了。”
“这钱一日贬一日,我不换成米,心里慌。”
何见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连这样不出门的老人都出了门,可见这抢购是真把人逼急了。
他看着这支队伍,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何家几辈子攒下的体面,是田、是粮、是铺面。
可到了这种时候,最金贵的,是一袋能吃进嘴的米。
从前那些讲究、那些排场,在一斗米面前,全成了空的。
韦老栓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
“少爷,咱要不要也囤点?”
“囤什么。”何见山说,“家里有仓有粮,饿不着。”
“倒是这些人,”他望着队伍,“是真难。”
“少爷,”韦老栓跟在他旁边,叹口气,“这是怎么了?”
“怕涨。”何见山说,“再不来买,明日这点钱,就更买不着了。”
正说着,米铺的门板卸了。
队伍一下子活过来。
前头的人往里挤,后头的人往前拥,口袋、胳膊、脑袋,全顶在一处。
有人在人堆里喊,有人在骂。
伙计站在柜台上,扯着嗓子喊,喊破了音。
“排队!都排队!一人限购五升!”
没人听他的。
人潮往里涌,把柜台都挤得晃。
有个汉子被人潮一涌,踩掉了鞋。
他蹲下去捡,后头的人没留神,一脚踩在他背上。
汉子嗷地一声,爬起来就要跟人拼命。
两边人拉扯着,差点打起来。
何见山看着,别过脸去。
这哪里是买米,这是一群叫饥荒和乱局逼红了眼的人。
何见山看着,眉头皱起来。
他想起自家义仓满仓的粮。
满街的人在这儿抢,何家的仓里粮是一粒没动的。
这话说出去,是要叫人眼红的。
可爹定下的规矩,义仓的粮是荒年救人的。
如今还没到荒年,他不能动这仓粮出来平抑市面。
他只能站在这儿,看着这些人抢,看着,心里发堵。
他正要走开,队伍中段,炸开一个响亮的嗓门。
“哎——你这个人,讲不讲理!”
那嗓门又尖又亮,半条街都听得见。
何见山循声看去。
队伍中段,一个妇人正叉着腰,指着一个男人骂。
那妇人三十上下,一身洗得发白的壮家衣裳,头上包着青布帕。
她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把一个襁褓紧紧抱在怀里。
襁褓里裹着个娃,小脸红扑扑的,不知是热的,还是病的。
那妇人虽穿得破旧,身上却收拾得干净。
青布帕叠得齐整,衣裳的补丁也纳得周正。
怀里那个襁褓虽旧,却没有一点脏污。
何见山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把日子当回事的女人。
哪怕穷,哪怕寡,她也不肯让自己和娃邋里邋遢。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妇人嗓门大,“我们后头排了半个时辰,你倒好,一头扎到前头!”
那插队的男人,是个外乡口音的,矮瘦。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一看就是外地来的。
他手里也攥着个空口袋,挤在前头。
“我也是来买米的,”他强辩,“凭什么偏我往后排?”
“凭你没排队。”侬月桂寸步不让。
周围的人,已经围过来看热闹了。
他被妇人当众一骂,脸上挂不住。
“我赶时间。”男人梗着脖子,“耽误了我,你赔?”
“赶时间?”妇人冷笑一声,“谁不赶时间?”
“我怀里这个,”她把襁褓往前一送,“从晌午饿到现在,你赔得起他的饿?”
周围排队的人,轰地笑起来。
那男人更是脸上无光,却还不肯让。
“我先来的——”
“你先来的?”妇人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来得巧了,我们这一溜的人,都排在我后头。”
“你问问他们,谁看见你排队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帮腔的帮腔。
“就是,往后头去!”
“没看见人家抱着娃?”
“一个大男人,跟孤儿寡母抢!”
那男人在一片骂声里,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挣脱妇人的手,灰溜溜地,退到了队尾。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
“好!”
“就该这样治治他!”
那男人缩在队尾,再也不敢作声。
侬月桂拍拍手,像刚打完一场胜仗。
妇人这才拍拍怀里的襁褓,吐了口气。
“哼。”她说,“跟我耍横,还早呢。”
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把周围的人都逗乐了。
侬月桂骂完那个男人,还不解气。
她回头,冲队里众人一拱手。
“街坊们,”她亮着嗓门,“都瞧着了,往后谁再插队,咱可不客气。”
众人应和着,有说“说得对”的,有笑的。
一个干瘦的老头,笑得直咳嗽。
“这媳妇子,”老头冲何见山挤挤眼,“是这一片的能人。”
“她男人死那年,”老头说,“要不是她这张嘴、这股劲,这家早散了。”
何见山笑了笑,把这话记下了。
何见山这才看出来,这妇人在这一片是个数得上的人物。
别看她男人没了、一个人拉扯娃,可这一片的人都买她的账。
她嗓门大,心却热,谁家有个红白事,她都张罗。
何见山站在远处,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问旁边一个相熟的小贩:“那妇人是谁?”
小贩顺嘴答:“侬月桂。”
“她男人呢?”
“早没了。”小贩说,“前年赶街,叫塌下来的土砸死的。”
“就她一个人,带着这么个娃过。”
小贩压低了声音。
“她男人一死,族里的人就来夺她那两间屋。”
“她一个寡妇,抱着刚满月的娃,坐在屋门口哭。”
“哭归哭,人就是不让。”
“后来呢?”何见山问。
“后来她抄起一把菜刀,往门槛上一剁。”小贩说。
“她说,谁再往前一步,她就跟谁拼命。”
“族里的人到底没敢进那道门。”
何见山听得心里一震。
一个寡妇带着个吃奶的娃,是靠一把菜刀守住了自己的家。
难怪她敢当众骂插队的人。
何见山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妇人。
侬月桂已经排到了柜台前。
她把怀里的襁褓换了个手,腾出一只手,掏钱、量米。
伙计称了五升,她接过来,掂了掂。
“够秤不?”她不放心,“别短了我的。”
伙计哭笑不得:“大嫂,我这杆秤,谁敢短。”
她将信将疑,还是抓了一把米,凑到眼前看。
看明白了,这才罢休。
“这还差不多。”她把米装好。
何见山在一旁看着,心想,这妇人过日子是把好手。
一个人带娃,能把日子攥得这样紧,不容易。
她这才把米倒进布口袋,重新抱起娃。
人群渐渐散了。
何见山正要走,侬月桂却抱着娃,直直朝他过来。
“你不是何家回春堂的先生么?”她走到跟前,开门见山。
“是。”何见山说。
她把怀里的襁褓,往他眼前送了送。
“先生,”她的嗓门,这才压低了些,“你瞧瞧这娃。”
“今儿一早,就闹腾,奶也不吃。”
何见山低头看。
襁褓里的娃,小脸红得不正常,眼皮耷拉着。
他伸手,轻轻搭在孩子额上。
滚烫。
他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发烧。”他说。
“烧了一夜了。”侬月桂的眼圈,一下红了。
刚才那副泼辣劲儿,全没了,只剩一个急得没法的寡妇。
“先生,”她急得声音发颤,“你救救他。”
何见山看着孩子那张烧红的小脸。
“走。”他说,“抱到回春堂,我先给你抓副药。”
他说这话时,队伍已经散了大半。
米铺门口,狼藉一片,散落着被踩脏的米。
他领着侬月桂,往回春堂走。
一路上,侬月桂抱着娃,步子又急又碎。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哄着怀里的娃。
“乖,就到了,就到先生那儿了。”
那娃蔫蔫的,连哼都哼不出声。
何见山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两眼。
他见过不少发烧的娃。
烧到这份上,再拖半日,是要出大事的。
他加快了脚步。
“大嫂,”他说,“你这娃烧得不轻,得赶紧喂药。”
“哎哎。”侬月桂连声应着,眼泪都快下来了。
“先生,多少钱,我都给。”
何见山没接这话。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这副药该用什么。
到了回春堂,白先生还没走。
何见山把娃放在诊凳上,白先生搭了搭脉,又看了看舌苔。
“是风热。”白先生沉吟,“烧得这么高,是惊着了。”
“惊风?”侬月桂失声。
“不妨事。”白先生摆摆手,“抓副退热的药,煎浓些灌下去。”
“再拿井水浸了帕子,敷额头。”
老人一边说,何见山一边配药。
他取了柴胡、黄芩,又加了一小撮蝉蜕。
白先生看着他取药,没拦着,只点了点头。
“用药稳。”老人低声夸了一句。
身后,那家米铺还在往外舀米,伙计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这一场抢购,抢的是米,也是人心。
他怀里没揣米,可他怀里,揣着的是比米更金贵的东西。
是一个孩子的命。
侬月桂抱着娃,攥着那包药,千恩万谢。
“先生,”她抹着泪,“这药钱,我改日一定送来。”
何见山看着她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没说什么。
他只摆了摆手。
“先救娃。”他说。
侬月桂抱着娃,匆匆地去了。
回春堂门口,何见山站着,看她的背影没入巷子。
街上抢购的喧闹,还在远远地响着。
他回身,把药屉一格一格收好。
心里想,这一天,他没买到米,却接住了一条命。
回春堂的天,已经擦黑了。
他点起灯,把剩下的药重新包好。
窗外,抢购的队伍散了。
这座城,又要在这乱局里,熬过一夜。
他吹灭了灯。
屋里黑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