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是从九月里紧起来的。
起初只是街谈巷议,说省城那边,怕是要换旗了。
过了几日,传言有了鼻子有了眼,说省城的大官们,都在暗中商议。
又过几日,连那些平日不问世事的老太爷,也拄着拐上街打听。
街上的狗,都比往日焦躁。
有人家的太太,偷偷把金银首饰缝进孩子的棉袄里。
走江湖的、算命的,这几日生意突然好了起来。
人人都想找个准信,问问自家往后的死活。
何见山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这县城像一口将开的锅。
水面上还静,底下已经咕嘟咕嘟响了。
何见山在回春堂坐堂,耳朵里灌进来的,全是这些。
白先生一边给人把脉,一边摇头。
“这回,”白先生低声说,“怕是真要动了。”
“先生从哪儿看出来的?”何见山问。
白先生没有直接答,只朝窗外努了努嘴。
何见山顺着看去。
街对面的县衙门,这几日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
那些穿制服的,行色匆匆,脸上没个笑模样。
“衙门里的人,”白先生说,“比谁都先知道风向。”
那天在回春堂,茶客们议论得最凶。
有人说,省城的军队已经悄悄调走了。
有人说,省里早跟那边接上了头,就等一个日子。
还有人说得活灵活现,讲哪夜看见省主席的公馆往外搬东西。
何见山一边包药,一边听着。
这些话,十成里有九成是瞎编的。
可编的人多了,也就成了风声。
白先生听了半日,最后只说了一句。
“乱的不是天下,”老人慢条斯理,“是人心。”
最先乱的,是旧县长一家。
那天清早,何见山早起去义仓,正看见县衙门后门,悄悄驶出几辆大车。
车上堆着箱子,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几个穿便服的家眷,缩着脖子坐在车辕上。
他认得那是县长的家眷。
车队没走大街,顺着后街,往南去了。
“这是送家眷。”旁边有人低声说。
“送家眷做什么?”
“傻话,”那人啐了一口,“这是怕。”
何见山站住脚,看着那车队拐过街角。
县长一家都跑了,剩下的老百姓,倒还在街上挤着。
县衙里更是一团乱。
那几日,县衙的大门整天开着,进进出出的,都是卷着铺盖的差役。
有的差役干脆不来了,家眷一卷,自己先回了乡。
门口那尊石狮子照旧蹲着,只是没人再给它掸灰。
何见山路过时,看见一个老差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他认得那差役,从前见了他爹,是要躬身的。
如今那差役眼神发直,烟锅子灭了也不续。
“老叔,”何见山停下,“衙门这是怎么了?”
老差役抬眼,认出是他,苦笑了一下。
“少爷,”老人说,“树倒猢狲散喽。”
“这棵树,”他朝衙门指了指,“眼看就倒了。”
何见山没再问。
他从那老差役身边走过,心里不是滋味。
一个朝代的尾巴,原来就是这样——人人自危,各奔东西。
物价,就是从这几日,一天三遍地涨。
头一天,米价还是那个数。
到了晌午,米铺门口的价牌,就拿湿布擦了,重写。
到了晚上,再重写一回。
一天涨三回,人人都赶得腿软。
有一天半夜,街上忽然炸起一片喊声。
“兵来了!兵从西边来了!”
何见山从灯下惊起,披衣出门。
街上已经黑麻麻一片,人人披着衣裳,往东门跑。
他拉住一个相熟的,问是怎么回事。
“说是队伍进了城,”那人喘着,“要抓大户!”
何见山站在街心,侧耳听了听。
西边安安静静,连狗都没叫。
“是谣言。”他大声说,“队伍要来,不会这么静。”
可没人听他的。
人群像潮水一样,还是往东涌。
他站在那儿,直到那股潮声远了,才慢慢回屋。
那一夜,多少人家把门顶死,抱着孩子坐到天亮。
第二日一打听,根本没什么队伍。
是城西一个货郎半夜赶路,把人看错了,当成了兵。
一场虚惊,把满街人折腾得死去活来。
何见山那天陪娘去买盐,不过一袋烟的工夫,盐价翻了一倍。
娘捏着手里的钞票,愣在那儿。
“上午还是这个价。”娘说。
卖盐的老板爱答不理。
“上午是上午,”他说,“这钱,晚上就不顶钱了。”
娘还要争辩,何见山拉了拉她的袖子。
“娘,”他说,“别争了,买吧。”
他知道,跟这种老板争不出理。
这钱一天不如一天,老板们也慌,能捞一把是一把。
最热闹的是米铺。
城关那家米铺,从前是用竹篮量钱的。
这几日,竹篮也不用了,改拿麻袋装钱。
何见山路过时,正赶上米铺打烊。
伙计把一捆一捆的钞票,往麻袋里塞。
那钞票成捆成捆,还是新的,连号。
“这么多钱,”他忍不住问,“能买多少米?”
伙计抹了把汗,苦笑。
“这一麻袋,”伙计拍着袋子,“到明日,也就够买两斗米。”
何见山怔住。
他从前听爹说过,早年的钱,是能当家的。
如今这一捆捆的钞票,轻飘飘的,跟一捆纸差不多。
买米的人,掏出一沓钞票,老板懒得数,拿戥子称。
称完,找回来的零钱,比掏出去的还厚。
人人都像在做梦。
揣着一把钱上街,回来钱没见少多少,米却没买着。
那天米铺门口,有个做小买卖的,蹲在地上哭。
他攒了三年的钱,本想给儿子娶亲。
如今那笔钱拿去买米,只够买半袋。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他拍着大腿。
旁边的人劝他,他也听不进去。
何见山站在人群外,看着。
他想起爹说过的,船翻时最先淹死的,是船舱里的人。
这些小买卖人,就是挤在船舱里的。
回到家,何见山把这事说给爹听。
爹正在天井里浇那两盆金黄金黄的菊花,闻言手没停。
“意料之中。”爹说。
“爹不慌么?”
“慌什么。”爹把水瓢放下,“咱们家有粮,有义仓。”
“倒是那些没粮的人家,”爹皱起眉,“这几日要难熬。”
何见山应了一声。
他也是这么想的。
何家的日子,倒还过得下去。
倒是堂兄何见川,这几日坐不住了。
何见川从州城回来,一头扎进米铺,要大量囤米。
“囤一屋子米,”他跟何见山说,“总比攥着那堆纸强。”
“囤了往哪儿放?”何见山问。
“仓里。”何见川说,“咱们家有的是仓。”
何见山看着他那副急样子,没有拦。
他知道,堂兄这是叫物价吓破了胆。
“大哥,”他只说,“仓里的粮是义仓的,不能动。”
何见川撇撇嘴,到底没敢动。
他那点精明,在这乱局里,全成了瞎忙。
那几日,街上的米店关的关、抬价的抬价。
独独何家的义仓,门开得大大的。
有人来劝爹,趁这机会,把仓里的粮也抬抬价。
“一斗多卖半升,”那人说,“也是一笔钱。”
爹当时就沉了脸。
“义仓是救人的,”爹说,“不是趁火打劫的。”
那人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了。
何见山在旁边听着,心里更定。
爹这一辈子讲体面,到这时候,体面两个字才真见了分量。
娘这几日,倒比从前安稳。
她每日照旧织布、做饭、喂鸡。
街上传来什么吓人的话,她听了,只当没听见。
“娘,”有一回何见山问,“外头乱成这样,您不怕?”
娘手里的梭子没停。
“怕什么。”娘说,“天塌下来,也是男人去顶。”
“你爹在,你在,这个家就散不了。”
何见山听着,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松。
这老宅子里,娘的这份稳当,是外头那些乱吹不进来的。
可这街上,多少人家是指着一天的工钱,买一天的米。
钱不值钱,米买不着,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第二日,他去义仓盘粮。
义仓的门口,已经围了几个神色慌张的佃户。
“少爷,”一个老农迎上来,“听说米要涨到天上去,是真的么?”
“谣传。”何见山说,“义仓的粮,还是老价。”
“真的?”
“真的。”他说,“义仓是荒年救人的,谁也不许抬价。”
几个老农这才松了口气。
何见山进仓,让韦老栓把仓门开得大大的。
他要让街上的人都看见,何家的义仓,粮是满的。
只要仓里有粮,人心就不至于全乱。
开仓那日,来籴粮的人排了半条街。
何见山亲自在仓门口过斗。
他立了个规矩:老价、平斗、不找零头。
有人见他是何家少爷,以为要抬价,战战兢兢。
“就这个数。”他把斗一刮,“谁来都一样。”
那些人将信将疑,付了钱,扛起米,临走都要多看他两眼。
他知道,这两眼里头,有惶惑,也有一点别的。
这乱世里,能不趁火打劫的,已是好人。
那天傍晚,有个老汉扛着米,特地绕到仓门口,要给他磕头。
何见山慌忙把人扶住。
“使不得。”他说。
“少爷,”老汉抹着泪,“我一家五口,就指着这仓粮了。”
何见山扶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他这才真正明白,义仓两个字,在这些人心里有多重。
那几日,他白日在回春堂,晌午去义仓,夜里还在核账。
他见着的人,都在问同一句话。
“这天下,到底要变成啥样?”
他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旧县长跑了,物价飞了,人心散了。
剩下的事,他一个小少爷,做不了主。
他能做的,是把义仓看好,把药配好,把账核清。
这几日,回春堂的生意反倒“好”了。
不是人多了,是来看病的人多半带着一肚子心事。
有个老太太来抓药,抓着抓着,跟白先生念叨。
“这钱,留着是纸,花了也是纸。”
“大夫你说,我们这些人往后可怎么过?”
白先生给她包好药,慢慢说。
“药抓回去,把病治好。”老人说,“病好了,人在,就有活路。”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何见山在旁边听着,觉得白先生这话,不只是说给病人的。
这满城惶惶的人,何尝不是一群病人。
夜里,他坐在灯下,又翻开那本杂记。
他在新的一页写下:九月,风紧。
想了想,又添:县长送眷,米价日三涨。
写完,他吹了灯。
窗外,不知哪条巷子,传来女人的哭声。
哭了一阵,又没了。
这座县城,正在风里,等着一件天大的事落下来。
他合上杂记,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想起爹说过的那四个字:何家不走。
这几个字,如今听来,比从前沉了许多。
不走,就得守着这一仓粮、一柜账、这一大家子人。
守到风过去,守到那件天大的事落下来,砸出个结果。
他躺到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外头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他闭上眼。
该来的,就让它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