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账核到第四日上,爹把一匣子田契,搬到了他屋里。
那匣子是樟木的,黑漆早磨得发亮,锁是黄铜的,开着时发出一声轻响。
爹把匣子往书案当中一搁,没有立刻打开。
“崇阿,”爹说,“账核得怎样了?”
“窟窿找出来大半。”他说,“还有几处,要到乡下对了佃户才能定。”
爹点点头,这才把匣子打开。
里头码着一沓田契,宣纸写的,盖着红印,一份一份套着蓝布套。
“账是死的,”爹说,“田是活的。今天你把这些契,一张张看明白。”
何见山应了一声,搬了条凳子,挨着爹坐下。
爹先取出最上头一张,摊在案上。
这张契的纸最旧,边角都黄透了。
“这一坝田,”爹指着契上的四至,“是你曾祖父手里置下的。”
“那年我们何家,还在盘龙山种旱稻。”
“后来搬下山,到了锦屏,才一坝一坝,把这河边的好田置起来。”
何见山把脸凑近了些。
契上的字迹是小楷,记着东到哪条沟,西到哪棵树,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祖业。”爹说,“传了四代,谁也没动过它。”
爹把这一张放在左边,又取出第二张。
这一张,纸色新些,墨也浓。
“这是你祖父手里,光绪末年买的。”爹说,“那一回是太平年景,你祖父手面宽。”
“前后花了多少银子,契上都写着。”
何见山低头看,果然,价银、中人、画押,一样不缺。
“这些田,”爹说,“是正经买来的,不亏心。”
爹又取出第三张、第四张。
一张张看下来,都是祖业,都是置买。
有一张契的背后,还粘着当年的收据。
爹说,置这处田时,你祖父亲自下地量的。
量地的那把弓,如今还挂在祠堂的梁上。
何家的田,哪一丘哪一垅,都是那一弓一弓量出来的。
何见山一边看,一边拿笔记在杂记后头。
记到第五张,爹的手停住了。
这一张契,纸色普通,红印却新。
爹没有立刻开口。
“这一张,”爹终于说,“是光绪那年的荒年,压来的。”
何见山的目光,从契上抬起来。
“那年大旱,”爹望着窗外,像是在很远的地方,“稻子颗粒无收。”
“西坝有户人家,姓侬,揭不开锅,来求你祖父。”
“借了三十两银子度荒,立下字据,以三十亩好田作抵。”
“荒年过去,他家也还不起这三十两。”
“你祖父按字据,把这三十亩,收了过来。”
屋里静了一瞬。
何见山看着那张契,没有说话。
“这是第一笔压来的田。”爹说。
爹又取出几张,一张一张摆开。
“这一家,是民国十五年,借银子葬父,压了八亩。”
“这一家,是那年染时疫,男人死了,女人带着娃,压了十几亩。”
“还有这一处寨子边的坡地,是还不上债,连带压过来的。”
爹说得很慢,每说一张,就报出原主的姓。
那些姓,有的他听过,有的没有。
他听着,手里的笔记个不停。
有一户原主姓韦——他心里一动,跟韦老栓是本家。
那户人家二十年前也是有田的,后来败了,田压给了何家。
如今那一支,就剩韦老栓一个,在何家做长工。
他想起韦老栓那双劈柴的手,指节粗大。
原来那双手的祖上,也是有自己田种的。
他没有把这层事说破,只在那张契旁边,多记了两笔。
“这些田,”爹把那几张压来的契,单独堆在一边,“加起来,有二百多亩。”
爹又拈起一张。
“这一处,是民国二十年,佃户欠租,拿坡地抵的。”
“还有这一块,是那年罗算盘经手,趁人家急着用钱,压得格外低。”
爹说到罗算盘,顿了顿。
“这一笔,更不地道。”爹说,“那是个寡妇,带着三个娃。”
“罗算盘撺掇着,把人家二十亩好田,按劣地的价压了过来。”
何见山的笔,停住了。
他想起如今那寡妇,就在西坝住着,儿子才十来岁。
何见山握着笔,停在半空。
他这才明白,爹为什么要把这些契,亲自搬来讲给他听。
账可以核,数可以对。
可这一田一田的来历,是册子上写不清的。
哪一块田下,压着人家的眼泪;哪一块田下,是人家的活命钱。
这些,只有爹这一辈的人,心里有数。
爹是要趁自己还讲得动,把这些来历,一样一样交给他。
交给他,就跟交那本账,是一个意思。
他从前只知道何家有多少田,从不知道这些田,是怎么来的。
原来一姓何家的地,一半是祖上传的、拿钱置的,另一半,是荒年里一户一户,从人手里压来的。
“爹,”他轻声问,“这些原主,如今还在么?”
“有的在。”爹说,“西坝那户姓侬的,就是如今给我们交租的。”
“男人早没了,寡妇带着儿子,还种着当年压走的那三十亩。”
“他们种着,交着租,见了我们,还得叫声老爷。”
爹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何见山的喉咙,有点发紧。
他想起核账那夜,西坝那户姓侬的佃农。
爹口头免过他一半租,罗算盘却记成了全收。
原来这三十亩田,本就是从这家人手里压来的。
这家人给他何家交了几十年租,交的,本就是自家的田。
他低下头,把这笔,在杂记上重重画了一道。
爹又取出一张契。
这一张,红印最旧,纸也最脆。
“这一张,”爹的声音低下来,“是你父亲我,亲手压来的。”
何见山猛地抬头。
爹的脸上没有表情。
“民国二十一年,”爹说,“那回也是荒年,我刚接管家业。”
“城东有个读书人,姓陶,你或许认得——就是如今在昆明教书那家。”
“他爹病了,急等钱用,把二十亩田压给了我。”
“我按当时的价,给了他银子。”
“后来他家败了,这二十亩,就再没赎回去。”
何见山怔怔地看着爹。
他没想到,爹也压过田。
“我那时候年轻,”爹说,“只当这是天经地义。”
“立了字据,给了银子,田就是何家的。”
“这些年,我夜夜想起这桩事,心里不踏实。”
爹放下那张契,抬手揉了揉眉心。
“陶家那儿子,如今在昆明。”爹说,“你在昆明念书时,见过没有?”
“见过。”何见山说,“他叫陶慕华,国文很好。”
爹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何见山知道,爹是把这桩事,一直记到了今日。
他忽然想起,去年陶慕华还给他写过信,问过他家田产的事。
他当时只当是同窗闲话,如今想来,那人心里未必没有芥蒂。
爹把那张陶家的田契,放到那堆“压来”的里头。
油灯点上了,天不知什么时候黑透了。
父子俩就着灯,一张一张把田契看完。
看到最后,那一堆“压来”的契,已经码成了一小摞。
爹没有说话,拿起一张,又放下。
窗外起了风,吹得灯焰一晃一晃。
何见山等着爹开口。
夜更深了。
灶屋早熄了火,整座何宅,只剩这一间屋的灯还亮着。
他听见爹低低咳了一声。
爹也老了,这几年,爹也染上了咳。
他想给爹倒碗热水,壶却是空的。
他没起身,怕一动,打断了爹正要出口的话。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
天快亮时,爹终于说话了。
“崇阿,”爹指着那一摞压来的契,“这些田,原主都还在。”
“这二百多亩,是欠人家的。”
何见山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爹的意思是……”
“压来的那些,”爹一字一句地说,“是该还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轻响。
何见山看着父亲。
爹的脸在灯影里,看不太清。
可他听得出,爹说这句话,没有一点犹豫。
“如今世道要变,”爹说,“与其叫人来分,不如我们自己还。”
“自家还的,是良心;叫人分走的,是罪过。”
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却像钉进木头的楔子。
何见山知道,爹这不是一时的感慨。
这句话,爹在心里,已经盘算了不止一回。
何见山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了心里。
他没有问爹,还多少,怎么还。
他只知道,从今日起,他核账、抄册,都要把这些“压来”的田,单独列出来。
哪一块田,原主姓什么,从前欠了人家多少,都得写得明明白白。
爹把那一摞压来的契,重新套进蓝布套。
“这些,”爹说,“你收好,别跟祖业的混在一起。”
“等时候到了,我们一家一家,去还。”
何见山问:“爹,如今就还么?”
“不。”爹摇头,“时候没到。”
“如今还,像我们怕了;等时候到了还,才是我们该还的。”
爹这话,何见山琢磨了一路。
他应下,把那一摞契,单独放在书案最稳当的一角。
天已经蒙蒙亮了。
父子俩这一夜,没有再说话。
何见山却觉得,爹这一夜给他讲的,比这十几年讲的都多。
何家的田,原来不是凭空来的。
何家的债,原来也不是算不清的。
他从前总觉得,何家这些田产,是天经地义的。
是祖父、曾祖父一代一代攒下的家业。
今日听爹一张张讲下来,他才知道,这“家业”二字底下,垫着多少人家的血泪。
有的田,是人家活命的田;有的契,是人家救命的契。
何家收下时,按的是字据,是银钱。
可字据之外,这世上,还有一本没写出来的账。
爹今夜讲的,就是那本账。
送走爹,他坐到窗前。
晨光一点一点爬进来,照在那叠田契上。
他翻开杂记,在新的一页,写下四个字:压来之田。
底下,他要一笔一笔,把原主的名字,都记上去。
他研了墨,提笔。
第一个名字,他写的是“侬”。
西坝那户,寡妇姓侬,男人叫什么,他还得抽空去问。
写完这一个,他搁下笔,望着窗外。
天井里,娘正晒着那床没纳完的壮锦被面。
那被面,原是给见溪备的。
见溪没等来,倒等来了这么一叠要还的田。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道,要还的,何止是田。
他重新提笔,接着写。
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升高,照得满案田契通红。
那些红印,从前是何家的体面。
今日在他眼里,一笔一笔,都是要还的债。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写得发酸的手腕。
天井里,韦老栓在劈柴,一下一下,声响匀净。
那声响他听了十几年,今日再听,竟觉出另一层意思。
这一斧一斧的人,祖上也是有田的。
他收拾好杂记,把那一摞压来的契,重新放进樟木匣。
匣盖合上时,他在心里对爹说:这笔,我记下了。
樟木匣重新搁回原处,铜锁咔的一声。
那一声轻响,像是把一个旧时代,锁在了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