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是在九月头一个赶街日的清早。
韦老栓去账房取前日的柴钱,推了三回门,门都没开。
他觉着不对,绕到窗下,耳朵贴上去听,里头一点动静也没有。
老人心里发毛,叫来两个庄丁,把门撞开。
账房里空空荡荡,罗算盘的铺盖卷没了,墙上挂的那把大算盘也不见踪影。
那只藏在桌下的铁钱箱,锁叫人撬了,箱底只剩一层灰。
韦老栓跌跌撞撞跑来找何见山,到了院里,话都说不利索。
“少爷,罗……罗管家,人没了。”
何见山正在院里晾药,手停在半空。
他放下手中的药匾,跟着韦老栓往账房走,一路上没有问第二句。
早起的家人都探出头看,缩着脖子,没人敢大声。
账房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下人,交头接耳,见他来,呼啦让开一条道。
他拨开众人进去,先看那只铁钱箱。
撬痕是新的,锁鼻上还留着半截起子,地上散着几颗锈钉。
“人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估摸后半夜,”韦老栓说,“后门的门闩叫人摘了,谁也没听见动静。”
何见山点点头,蹲下去,把钱箱抬起来看了看。
箱底压着几张散票,叫水汽浸过,字迹糊成一片。
值钱的都没了——银圆、半开,还有罗算盘这些年替太太收的几件头面。
他起身,环视这间他进出了十几年的账房。
桌上的算盘归在一角,笔筒里的毛笔还剩半截,墨汁结了痂。
墙上贴着一张收租的水牌,墨字叫潮气洇开了边。
唯独那一柜账册,一册没少。
罗算盘是懂行的,他知道册子带不走,也不敢带。
带得走的是现钱,带不走的,是何家这些年的账。
他出了账房,又去看罗算盘住的那间偏房。
偏房的门也开着,里头早叫人翻遍了。
铺板上只剩一领破席,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
灶上的铁锅倒扣着,锅底叫人刮得精光。
何见山在那间空屋里站了站。
罗算盘在这屋里住了二十年,连一张纸片都没留下。
只有灶膛里,有一小堆烧剩的纸灰,还没冷透。
他蹲下,用树枝拨了拨那堆灰。
灰里有半片没烧尽的红格纸,是从账册上撕下来的。
烧账册的人,比搬钱箱的人,心还要狠。
他站起身,没再看,回到了账房。
正看着,何见川气喘吁吁赶来了。
堂兄昨夜刚从州城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说了这事。
“跑了?”何见川一进门就嚷,“卷了多少?”
韦老栓在旁边低声报了个数。
何见川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报官!”他拍着桌子,“这就报官,让警局沿河设卡,我就不信他跑得出县!”
“大哥。”何见山开口,声音不高。
何见川一拍桌子的手,停在半空。
“报什么官?”何见山看着他,“你还信城门口那两个?”
何见川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罗算盘在咱家二十年,”何见山慢慢说,“他跑,是他觉得天要塌,趁塌之前捞一把。”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不算了,追不追得回,是两说。”何见山走到桌边,“你如今报官,警局先查的不是罗算盘,是咱们何家。”
“查咱们什么?”
“查咱家有多少钱,还藏在哪儿。”何见山看着他,“你舍得让他们来翻?”
何见川不言语了。
他这几日在州城,见多了借查案敲大户的事。
“再者,”何见山又道,“罗算盘卷走的,是他摸得着的那点现钱。”
“他摸不着的,是这柜里的账。”
他回身,拍了拍那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账册。
“钱没了能再挣,账要是乱了,秋后收租、年前还债,一摊子全得垮。”
何见川看着那一柜账册,胸口起伏了一阵,到底坐下了。
“那你说怎么办?”
“他跑他的,”何见山说,“咱们核咱们的。”
何见川还想争,终究没再开口。
他是个精明人,账一点就透。
报官追不回几个钱,反倒引火烧身,这个账他算得过来。
“我去看看婶。”何见川起身,甩了甩袖子,“这事别让她急出病。”
他走了,账房里只剩何见山和韦老栓。
“少爷,”韦老栓搓着手,“要不要把后门的锁换了?”
“换。”何见山说,“再叫两个庄丁,这几日夜里轮流守着。”
老人应下,退了出去。
账房里静下来。
秋阳从窗格斜进来,照见空气里浮动的细尘。
何见山在那柜账册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罗算盘这个人。
那人姓罗,打得一手好算盘,何家上下都叫他罗算盘。
逢年过节,罗算盘还抱着他拨过算盘珠,说少爷你听,这珠子响得才叫钱。
他教过堂兄何见川认账,手把手地,比教自己儿子还尽心。
二十年的人,说跑就跑了。
他没替罗算盘惋惜,只觉得这日子,连最熟的人都靠不住了。
他拉开柜门。
一摞一摞的账册,按年月码着,蓝布封皮,拿红棉线订的。
最上头那本,还是他祖父手里的,纸色黄得发脆。
他一本一本抽出来,掂了掂。
沉。
不是纸沉,是这些册子后头,压着何家几百户佃农的租、几十处铺面的流水。
他决定把这些账册,一册一册搬回自己屋里。
账房他不敢再搁。
罗算盘能来撬一回,谁知道还有没有人惦记。
他抱了头一摞,往自己院里走。
册子摞得齐眉,挡住了他大半视线,他只能从册子底下看人。
几十步的路,他走得慢,一脚深一脚浅。
第一趟,他踩过天井,娘正带着个老妈子从灶屋出来。
娘看见他抱着山一样的册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拦。
“慢些。”娘只说了这两个字。
第二趟,韦朝礼从磨房出来,要上来搭手。
“朝礼,”他把怀里的册子往上托了托,“你去把我书案擦干净。”
少年没多话,一溜烟去了。
第三趟、第五趟、第八趟。
他一趟趟搬,汗把后背的衣裳洇出一块深色。
韦老栓要来搭手,他没让。
“你去守后门。”他说,“这些册子,我自己搬。”
老人摇头,由他去了。
第八趟搬完,他额上出了一层细汗,气也喘了。
他把最后一摞放在自己书案上,书案压得微微一沉。
韦朝礼已经把案面擦得干干净净,连案角的灰都没留。
少年站在一边,看着这满桌的账册,眼睛睁得溜圆。
“少爷,”他小声问,“这些……都要你一个人看?”
“都要我一个人看。”何见山说。
“看得完么?”
“看不完,”何见山拍了拍最上头那本,“也得看。”
韦朝礼似懂非懂,退到一边,给他倒了碗温水。
何见山端起碗,喝了一口。
屋里的灯还没点,秋阳照在那排蓝布封皮上。
他站在桌前,看着这一屋子的账。
从今日起,这些账,就是他的事了。
他不会打算盘,罗算盘那手绝技他没学来。
可他记性好,哪年米贵、哪年歉收,他那本杂记上都有。
拿杂记对着账册,一页一页,总能核出来。
他翻到第三页,眉头就皱起来。
这是去年的收租账,有一户佃农的租子,罗算盘记的是全收。
可他记得清楚,那年这户遭了虫灾,爹亲口发话,免了一半。
册子上却写着,一两没少。
那一半租子去了哪里,不言自明。
他往后翻,这样的窟窿不止一处。
有的是赊出去的药钱,账上记着收清了;有的是卖铺面的银子,数目对不上。
他一笔一笔,用朱笔在旁边轻轻点了个小点儿。
点到第十几个,他的手停了。
罗算盘这二十年,是一点点从何家的账上往自家兜里掏。
不掏则已,一掏就是这么多年。
他没有惊,也没有怒。
他只是把那本账合上,又打开下一本。
窟窿再多,也得一笔一笔填。
他伸手,把最上头那本翻开。
纸页一动,一股陈年墨香扑过来。
他忽然又想起罗算盘抱着他拨算盘的那双手。
那双手,如今揣着何家的钱,不知躲在哪条道上。
他合上册子,没有去恨。
乱世里,人各有各的算盘。
他只把这一柜账,当成罗算盘留给何家的最后一笔。
这笔,他得替爹,替这个家,一笔一笔还清。
天擦黑时,娘端着一碗阳春面进来。
面上卧着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
“吃口热的。”娘把面搁在案角,眼睛却落在那满桌账册上。
“娘,您先放着。”他说。
“我不饿。”娘在门口站着,半晌,“你爹回来,知道这事么?”
“大哥会告诉他。”
娘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
“你爹这辈子,最信的就是罗算盘。”娘的声音很轻,“如今连他都跑了。”
“娘,”何见山说,“信不信人,是一回事;账,是另一回事。”
娘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欣慰,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到底没再说什么,带上门出去了。
父亲是二更天才回来的。
何见山听见堂屋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知道爹没过来,是想让他先把这些账看完。
父子俩隔着一个天井,谁也没敲谁的门。
有些话,等账核清了,再说不迟。
外头,何见川在天井里压着嗓子跟娘说话。
娘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只偶尔有一句半句飘进来。
不一会儿,何见川一个人来了他屋里。
堂兄在门槛上磕了磕鞋上的泥,这才坐下。
“我算了笔账,”何见川压低声音,“罗算盘卷走的,够咱们一家吃用三年。”
“嗯。”
“我是想,”何见川犹豫了一下,“趁乱把城里那间铺面顶出去,银子换成硬货,藏到乡下去?”
何见山放下茶碗,看向何见川。
“大哥,”他说,“爹在祠堂说过的话,你忘了?”
何见川一僵。
“何家不走。”何见山替爹把那四个字说完。
堂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到底站起身。
“我就是说说。”他讪讪的,“你核你的账。”
他出去了,门带上,屋里又剩何见山一个。
韦朝礼悄悄进来,给案头添了盏灯,又把灯油壶搁在手边。
少年指着那一摞摞册子,小声问:“这么多,从哪本看起?”
“从今年往回看。”何见山说,“哪年对不上,就往哪年追。”
少年似懂非懂,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何见山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在最上头写下核账两个字。
他的小楷清劲,墨一落纸,就端端正正。
他打算把所有的窟窿,先列成一张单子。
单子成了,心里就有数;有数了,才好去回爹的话。
何见山没出去。
他点起一盏灯,把窗合上。
秋阳还没落山,他已经开始,要跟这些账册熬了。
他不知道这一熬,要熬多少个长夜。
他只知道,罗算盘留下的这副烂摊子,从今往后,是他的了。
灯芯结了个花,他拿剪子细细剪了。
屋里顿时亮堂起来,照见那满桌摊开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