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丘北县城门,已是第二天擦黑。
他走了一天的旱路,脚底板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硌得慌。
远远看见那堵城墙,他反倒慢了下来。
城墙还是那堵城墙,墙根的野草叫秋雨泡得发黑。
不一样的是城门洞里。
往常这个时辰,城门洞里只有两个守门的团丁,缩在火盆边打盹。
今日多了一张长桌,桌上点着一盏马灯,桌后坐了两个穿黑制服的人。
是县警局的旧警察,换了岗,设了卡。
他离家不过四五天,街上已变了样。
几家熟人家的门板上了闩,门缝里贴着封条。
墙根下蹲着几个外乡口音的人,面前摆着卷好的铺盖。
一问,是从上游逃下来的,说那边过了兵。
他走的时候,还没听说。
丘北这小地方,消息总是慢半拍,却也跟着乱。
他走过回春堂,门板上着,白先生大概回了后屋。
柜台的窗板缝里黑着灯。
他本想进去问声好,脚却没停。
他这一身泥水,如今不想见人。
何见山在离桌子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站住。”桌后一个络腮胡的警察抬眼,“干什么的,去哪了?”
他赔上笑,把药箱往身前挪了挪。
“老总,回家,出城走了几天,抓了几味药。”
“回家?”络腮胡上下打量他,“哪个家?”
“城西,何家。”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警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动了动。
“这不是……何参议长家的少爷么。”
络腮胡原本斜倚在椅背上,听见参议长三个字,坐直了些。
可那点松动,也只是一瞬。
如今是非常时候,参议长的脸还值几个钱,他心里没数。
络腮胡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落下。
“少爷也得查。”他把马灯往跟前推了推,“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何见山没说话,把药箱放在桌上。
箱盖一掀开,那几包摊过又包好的药,露了出来。
络腮胡伸手,一包一包往外拎。
“这是什么?”
“陈皮,”他陪着小心,“止咳的。”
“这一包?”
“三七,止血的。”
络腮胡不听他答,把药包全倒在桌上。
纸包散开,黄褐色的药末撒了半桌。
年轻警察想拦,被络腮胡用胳膊肘顶了回去。
“搜身。”络腮胡说。
何见山直起身子,张开两臂。
那年轻人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连他袖口都捏了。
摸不出什么,络腮胡又把他的衣襟扯了扯。
“怀里藏的什么?”
“几张方子。”他把方子递过去,“老总要看。”
络腮胡就着马灯翻了翻方子,字是好字,他大概认不全。
“一个少爷家,”络腮胡斜着眼,“出这么远的门抓药?”
“家妹在州城念书,”何见山说,“去接她。”
“接妹子?”络腮胡鼻子里哼一声,“用得了带这么多药?”
年轻警察在旁实在看不过去,拉了拉他袖子。
“老周,何家跟咱们局长是有旧的。”
络腮胡甩开袖子,到底没再翻。
他把方子往桌上一扔,眼睛落在药箱底那只小瓷瓶上。
“这小瓶里,装的什么?”
“冰片。”何见山说,“不值钱,点眼用的。”
络腮胡拧开瓶盖,凑到鼻前闻了闻。
他没还回来,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何见山的笑僵在脸上。
那点冰片是他自己配的,治他这咳嗽,白先生说省着用。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老总,”他从怀里摸出几张票子,又添了一块半开,“买包烟。”
络腮胡这才把马灯挪开。
“行了行了,”他挥挥手,“回去吧,下回出门,开个路条。”
何见山把散在桌上的药末,一点一点拢回纸包。
纸叫风吹得打旋,他用手心压着,包了两回才包好。
他把药箱扣上,对两个警察拱了拱手。
走出城门洞,他后背的衣裳全贴在身上。
城门洞外,风一吹,那点汗变成了凉。
他站住,把药箱的带子重新紧了紧。
箱角那道缝,从州城磕出来,一路陪着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缝。
何家这点体面,如今就像这药箱,磕了道缝,还得拎着走。
不知是汗,还是方才那一阵惊出来的凉。
他没有立刻回家。
他在街边的墙根站了一会儿,调匀了呼吸。
城门口的长队排到老远,赶街的、挑担的,一个个挨着搜。
排在他前头的,是个回娘家的小媳妇。
小媳妇怀里抱着个包袱,叫搜了三遍。
络腮胡还伸手掂了掂她包袱里的鸡蛋,碎了两个。
小媳妇红着眼,不敢吭声。
何见山别开了脸。
轮到一个卖柴的老汉,络腮胡嫌他慢,一脚踹翻了柴捆。
老汉不敢言语,蹲下去一根一根捡。
何见山看着,把手里的药箱攥紧了些。
他想,方才那点冰片,不算是白丢。
至少他是走着过去的,老汉的柴是叫人踹翻的。
这世道,他这个少爷,也不过是人家脚边的一只瓦罐。
他想起自己从前过城门。
那时候守门的团丁远远起身,堆着笑叫他一声少爷。
如今那声少爷,要拿药末和冰片去换。
世道翻过来,不过就是这几天的事。
进了巷,天又擦黑了一层。
巷口的米线担子收了,铜锅还冒着热气,老板蹲在门槛上数钱。
他从那过,老板抬头认出他,欲言又止。
“何少爷,”老板到底没忍住,“这几日,少出门。”
他停下脚:“怎么了?”
“说不准。”老板压低声音,“夜里有队伍过,往西边去了。”
他道了谢,接着走。
西边是山,山里头有龙三爷的人。
队伍往西边去,是剿,还是投,他说不上。
家门口那两棵黄连树,叶子叫秋风吹得飒飒响。
门是虚掩的,他推门进去。
天井里亮着灯,娘覃氏正坐在灯下补一件旧衣。
听见门响,娘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回来了?”
她放下针线迎上来,先摸他的肩,又看他的脸。
“瘦了。”娘说,“饿不饿,我给你热饭。”
“娘。”他叫了一声。
“见溪呢?”娘的声音低下去,“你寻着她没有?”
天井里静了一瞬。
灯芯子,结了个灯花。
“没寻着。”他说,“学堂说她走了,跟一拨人,往南。”
娘的手还搭在他肩上,一点点凉下去。
“往南……”娘喃喃,“南边是哪啊。”
“娘,”他扶住娘的胳膊,“先吃饭,凉了。”
娘没动,眼眶已经红了。
到底是没在他面前掉泪,只转过身,往灶屋去。
“我给你热饭。”她的声音闷闷的。
何见山站在天井里,听着灶屋的火钳碰着灶沿,叮当响。
他在天井当中站了一会儿。
三进的老宅,到了夜里,处处是黑的。
东厢妹妹的窗,黑着。
那窗纸后,从前总亮着一盏小灯,娘俩在灯下说体己话。
如今那扇窗,跟这宅子的别处一样,黑透了。
他不想去看那扇窗。
一看,娘准又得红一回眼。
他爹还没回来,堂屋的灯也黑着。
他问娘:“爹呢?”
“又去参议会了。”娘说,“这几日天天到半夜。”
娘给他盛饭,是热腾腾的酸汤,卧了两个鸡蛋。
他捧着碗,坐在天井的小桌旁。
娘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动筷。
“你爹说,”娘忽然开口,“这事不怪你,孩子大了,留不住。”
何见山扒饭的手停了停。
“爹还说,”娘的声音更轻,“她信的那个新天下,兴许真有它的好。”
他低着头,把那口饭慢慢咽下去。
他没接话,只觉得眼眶发酸。
爹是那样一个讲体面的人,竟能说出这话。
他这才知道,爹这些日子,心里也跟他一样翻江倒海。
只是爹不说,把话一句一句,经娘的嘴递给他。
这饭他吃得慢,一口一口,都嚼出味来。
他没进自己的屋。
他绕到后院,推开了柴房的门。
柴房里堆着过冬的栗柴火,一垛一垛码到半人高。
墙角有张矮凳,是韦老栓劈柴时坐的。
他把药箱放在柴堆上,自己坐到了矮凳上。
柴房里没有灯,只有灶屋那边透过来的一点光。
他靠着柴垛,把头仰起来。
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辣椒轻轻晃。
他这才觉得累。
不是走路的累,是从州城那一夜起,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松下来的累。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杂记,翻开。
借着一点光,他在最后一页写下:八月末,归。
想了想,又添:城门受搜,失冰片一瓶。
写完,他把杂记合上,压在药箱底下。
灶屋那边,娘在喊他吃饭。
他应了一声,没动。
他想再坐一会儿。
他得把这一天的事,一样一样在心里码齐了,才能进屋。
丢了冰片,他不心疼。
他心疼的是,连他这样的人家,过一道城门,都得赔着笑脸。
往后这笑脸,还不知要赔多少回。
他想起白先生说过的话。
白先生说,药这东西,治得了病,治不了势。
他从前不懂,如今懂了。
城门洞里那两个警察,他赔的不是笑脸,是何家这一点家底子。
家底子厚,人家当面还客客气气;薄一分,脚就踹上来。
他咳了一阵,柴灰被他的气息吹起一小团。
那团灰在门缝漏进的光里打转,好久才落定。
柴房门吱呀响了一声。
他以为是娘,抬头,却是韦朝礼。
少年手里端着一碗热红薯,站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
“少爷,”韦朝礼把碗递过来,“奶奶让我送来的。”
何见山接过碗,红薯烫得他换手。
韦朝礼没走,在门槛上蹲下。
两人都没说话。
外头的风穿过柴垛,发出呜呜的低响。
过了半晌,韦朝礼才轻轻问:“寻着……二姑娘没有?”
“没有。”
韦朝礼低下头,用手指抠着门槛上的木刺。
“她会回来的。”少年说,声音不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手里剥着红薯,没应声。
他剥着红薯的皮,热气熏到他脸上。
他想,朝礼说这话,跟自己在桥上想的,是一样的。
可一样的话,从少年嘴里说出来,竟让人觉着还有点指望。
他把剥好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韦朝礼。
“吃。”他说。
少年愣了一下,接过去,低着头咬了一口。
柴房外,娘又在天井里站了一阵,终究没来催。
韦朝礼走后,柴房又静下来。
他把那半碗红薯汤慢慢喝完。
汤凉了,甜劲却还在舌尖上。
他想起白日里城门口那个踹翻柴捆的警察。
又想起韦朝礼方才蹲在门槛上,说她会回来的。
一个是把人踩在脚下,一个是把人记在心上。
这两样东西,如今同在一座城里。
他靠着柴垛,听着自己的呼吸。
后半夜起风了,黄连树的叶子响成一片。
他没有起身去关门。
就让它响着吧。
这一夜的丘北,总得有个地方,把这口气喘匀了。
那一夜,何见山在柴房坐到了二更。
灶屋的灯早灭了,他才端着空碗,起身拍了拍衣裳。
药箱重新背上,他推开柴房门。
外头一弯月牙,斜斜挂在黄连树的梢上。
他往自己屋里走。
屋里冷清清的,窗外药圃里那几味药,叫秋露打了一夜。
他没点灯,和衣躺下。
这一夜,他睡得很死。
梦里再没有枪声,也没有空屋。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月亮,跟州城空屋里的,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