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才小下来的。
他坐的那趟木炭车,午后从码头动身,天没黑就抛了锚。
同车的人骂骂咧咧,冒雨往城里走,他也跟着走了七八里泥路。
进城时天早黑透了,城门洞里歪着两个兵,查得不严,收了他半卷干烟叶。
他在州城转了一天,码头问了,学堂问了,客栈也问了。
谁也没见过一个剪了短头发扎着小辫、说一口丘北话的年轻姑娘。
只有车站墙上那张征兵告示,墨还没干。
他在告示前站了半晌,把上面的话一字一字读完。
码头他是清早去的。
摆渡的船停了一半,几条货船叫兵扣在岸边装粮。
他一艘一艘问过去,船老大们都摇头。
有个卖烧饵块的婆子,瞧他围着人打转,搭了句嘴。
“剪短头发的女学生?”婆子想了想,“昨儿是有一拨,跟着队伍走的,往南。”
“哪条路?”
“南门外头那条。”婆子用夹子翻着饵块,“走远喽,谁晓得。”
他谢过婆子,出了码头,两条腿是软的。
学堂他也去了。
守门的老头说,学堂前几日就散了,回家的回家,投队伍的投队伍。
“何家的女娃?”老头眯着眼想了半天,“走了走了,跟一个穿灰布衫的人。”
他还要再问,老头摆摆手,关门进去了。
读完告示,他心里那点指望,就只剩妹妹常提起的那个同学。
那姑娘跟妹妹同窗两年,两人好得共一把伞。
他凭着妹妹信里提过的半条巷名,摸到城隍庙巷。
雨丝又飘起来,打在脸上,凉得发疼。
他在巷口问了三户人家,才寻着那扇黑漆剥落的门。
门从里头闩着,拍了半天,隔壁探出一张老脸。
“找田家?”老妇人把门缝压得更窄,“前儿一早就走了,一家子。”
何见山的心往下沉了沉。
“走……往哪儿走了?”
“谁晓得。”老妇人朝巷口瞟了一眼,“河那边不太平,投亲戚去了。”
他没再问,只报了妹妹的名。
老妇人重新打量他,目光在他湿透的肩上停了停。
“你是溪妹子的哥哥?”
“是。”
“那就对了。”老妇人转身去摸门后的钥匙,“田家婆姨走前托付过,说溪妹子一准寻来,叫我留着门。”
钥匙插进锁孔,锈得拧不动。
老妇人呵了口气,又一使劲,咔的一声,锁开了。
一股久不住人的霉味涌出来。
屋里空荡荡的,桌上粗瓷碗没收拾,碗底结着一层干饭痂。
椅子倒扣在桌沿,像是走得急,顾不上归置。
墙上贴着一张学堂的功课表,名字让烟头烫了个小洞。
何见山认出那是妹妹的笔迹——她写字右挑,跟他一个路数。
“人走得急,”老妇人在门口叹了口气,“连门都没敢叫人看,自己闩的。”
他点点头,把肩上的药箱往门边挪了挪。
药箱是他一路抱来的,箱角磕在城门石墩上,裂了道缝。
他打开看了一眼,里头几包药让雨打湿了纸,黏成一团。
他把药包取出来,一包一包搁在桌上晾着。
“这屋我守一夜,”他说,“多谢婆婆。”
老妇人看看他,又看看外头的雨,没多话。
她回屋端来半块干硬的粑粑,塞进他手里。
“热的没有了,”她说,“将就垫垫。”
门重新合上,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没点灯。
窗纸破了一角,外头的雨光透进来,青灰青灰的。
他在床沿坐下,床板吱呀一声,潮得能拧出水。
做完这些,他才觉得冷。
衣裳从里到外是湿的,贴在身上,风从破窗纸钻进来。
他打了个寒噤,紧接着咳起来。
他用袖口压住嘴,弯着腰,好一阵才平下去。
这毛病从昆明带回来的,一受凉就犯,白先生叮嘱过他多少回。
他靠在墙上缓气,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又慢又沉。
后半夜的州城,比白天还热闹。
远远近近的枪响,隔一阵响一串,又歇一阵。
他辨不清方向,只知道那不是过年放的铳。
头一回响时,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巷子里没有人,雨水顺着瓦檐成溜地淌。
枪声又起,这回近了些,像是从河那头来的。
他在昆明听过这种动静。
那是去年,学生们举着旗子上街,宪兵在街口架了机枪。
他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冷雨,他站在人群外头,咳得直不起腰。
他把窗合上,回到床沿。
干硬的粑粑他掰了一角,嚼着像咽木屑。
他想起妹妹走前留的那封信。
信上写,我去追新的天下。
他那时把信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娘在里屋哭倒在织机旁,爹一句话没说,把信锁进了抽屉。
现在他坐在这间空屋里,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他想,她要是真到了这儿,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推开这扇门,抖着伞上的水,先看见他,愣住。
然后她说,哥你怎么来了。
他想着想着,把头靠在墙上。
墙是凉的,贴着后脑勺,一直凉到心里。
他想起妹妹小的时候。
她才这么高,拽着他的书袋,跟在他后头学认字。
教她写“人”字,她问,为什么要先撇后捺。
他说,人站着,总得有先有后。
她当时似懂非懂,如今倒好,一个人撇下全家人,先走了。
他闭上眼,没让自己再往下想。
不知过了多久,巷子那头亮起一点光。
是提着马灯的巡逻兵,靴底踩在水洼里,哗啦哗啦。
何见山一下子屏住气,挪到门后的暗处。
灯光从窗纸外扫过去,停了停,又移远了。
一个粗嗓子骂了句什么,马蹄声跟着远了。
他在暗处站了很久,直到那点光彻底没入巷尾。
他这才发觉,自己一手按着药箱,一手按着胸口。
药箱的木角硌着手心,生疼。
他缓过来,借着那点天光,把这屋子又看了一遍。
里间还有一张小床,床上铺着蓝印花布的被。
被角叠得整整齐齐,主人走时,是个有规矩的姑娘。
梳妆台上搁着一面铜镜,镜面叫手指摸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台角压着一只没纳完的鞋底,麻绳还缠着针。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屋子的主人,跟他妹妹差不多的年纪。
人家也是爹娘的心尖子,如今一家人不知避到哪条山沟里。
这年头,谁家的闺女不是东躲西藏。
他退出来,把里间的门轻轻带上。
他慢慢坐到床沿,把那半块粑粑又掰了一角。
嚼着嚼着,他索性不嚼了,就那么含着。
他靠着墙,不知不觉打了个盹。
梦里是家里的天井,娘在择菜,妹妹从东厢跑出来。
妹妹笑着,喊他哥,手里举着一张纸。
他要去接,脚底下忽然踩空。
他猛地醒过来,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屋里还是那间空屋,窗外的雨声早就停了。
他分不清刚才是梦,还是自己盼着它是梦。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是湿的。
这一夜,他就这么醒一阵,眯一阵。
每回眯过去,都以为天亮了,睁眼还是黑。
他想起妹妹走的前一日。
那天她在天井里晾衣裳,哼着一支他没听过的歌。
他从外头回来,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跟平常没两样,他也就没在意。
如今他才算回过味来。
人要走大事的前一日,笑得越平常,心里越有了定准。
他这当哥哥的,竟一点没瞧出来。
夜深时更冷了。
他到底从里间小床上抱出那床蓝印花布的被。
被是潮的,盖上也不暖和,好歹隔了隔身上的湿。
他裹着被靠墙坐着,听自己的呼吸。
外头偶尔有狗叫,叫两声又没了。
他想,这州城眼看着也要变天。
河那头的枪声,兴许就是新旧两拨人在交手。
妹妹奔的,就是河那一头的天下。
他一个人在这头,替她守着这间空屋。
说起来荒唐,却也是他这个当哥的,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咳了一阵,把脸埋进潮被里。
被上有股皂角的旧气,是人家姑娘留下的。
他闻着这股气,倒觉着比家里还静些。
天快亮时,枪声停了。
雨也停了,巷子里有早起的人挑着水过。
木桶撞在井沿上,咚的一声,又一声。
又过了一阵,巷口有了人声。
有人推开窗,探出头看了看天,又缩回去。
挨了一夜枪子儿的城,早上起来还是得挑水、生火、买米。
谁也不敢多问夜里响的是什么枪。
他一夜没合眼,眼睛却干得发涩。
窗纸由青灰变成灰白,又慢慢泛出一点鱼肚白。
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桌沿缓了缓。
桌上的药包晾了一夜,纸干透了,边角卷起。
他把药包重新包好,放回药箱,扣紧搭扣。
这时候他才明白,妹妹是真的不回来了。
不是赌气,不是躲一躲,是真的走了。
她连这间她要投奔的屋子,都没到过。
她比这间屋子的主人走得还早,还决绝。
他在空屋里站了很久。
晨光从破窗纸照进来,照在那张烫了洞的功课表上。
他伸手,把功课表上妹妹那个名字抚平。
名字底下的洞,是走的时候烫的,还是后来烫的,他不知道。
他也没打算知道了。
他背起药箱,拉开门。
出门前,他把桌上那只结了饭痂的粗瓷碗,顺手洗了。
水是从井边担来的,凉得扎手。
他擦了碗,扣回桌上,又把倒扣的椅子一只只归了位。
这是他能替这家人做的。
人家替他留了一夜的门,他还人家一个整齐的屋子。
做完这些,他站在屋当中,又看了一圈。
这屋子他守了一夜,天亮了,也就跟它别过。
巷子里的水洼映着天光,一个挑水的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朝老妇人住的那户作了个揖。
门没开,他知道人家还没起,心意到了就行。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
来时他想的是,找到她,把她拽回去。
现在他想的是,回去。
爹一个人在参议会坐着,娘一个人对着织机。
家里那一摊子,没人替他爹扛。
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青石板的窄巷。
雨把石板洗得发亮,一直通到巷子那头的城门口。
他转过头,朝相反的方向走。
那是出城的路。
出城的路要过河,河上的浮桥叫夜雨泡得发软。
他走上桥,脚下晃了一下,扶住桥栏。
桥下的水浑黄,淌得很急,卷着断枝和草鞋。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清自己的影子。
他只知道,往后不管娘怎么问,他都得说一句没寻着。
这一句,他在桥上就想好了。
过了桥,便是出城的土路。
土路叫雨泡得能没了脚踝,他深一脚浅一脚。
药箱在背上,一下一下磕着腰。
他没雇车,也没等船,就这么走。
州城在他背后一点点远了,城头的旗子无精打采地挂着。
他没回头看第二眼。
走到晌午,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路上,蒸起一层水汽。
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啃完剩下的那点粑粑。
干粮尽了,水袋也空了。
他抬头望了望往北去的山路,丘北的方向。
那山里有爹,有娘,有等着他去扛的一摊子。
他歇了一袋烟的工夫,站起身,接着走。
这一去,他在心里跟妹妹作了别。
不是断了情,是把她收进了心里那本杂记。
等她哪天自己回来,这本账,他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