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瞑把铁爪往袖袋里塞的时候,指腹在爪心那个“影”字边上蹭到一圈毛刺,锈片扎进指纹里,疼得她嘶了一声。
老头在灶间没出来,隔着门帘扔出一句:“别搁袖子里,那玩意儿脏,二十年的池泥,你也不嫌晦气。”
她没理,把铁爪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爪尖磨得锃亮,爪背却糊着一层黑泥,泥里嵌着几粒白渣。她拿指甲抠了一粒下来,凑到鼻尖——一股子腥涩。赤金砂。池底的砂,跟侍郎鞋底沾的、瓷片背面嵌的是同一种。二十年前下池的人捞上来的铁爪,爪上沾着赤金砂,说明那会儿池底就已经有砂了。监正倒砂,不是这两年才起的头。
阿瞑把铁爪搁在柜台上,转身去后屋门口看了一眼。周书办歪在板床上,鞋脱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趾头上晃荡,人已经睡过去了,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响。她退回来,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从灶间出来了,端着一碗热水搁在柜台上,碗沿缺了个口,热气从缺口那儿往外冒。
“那小子后颈没字,你验过了。”老头拿抹布擦柜台,擦到铁爪边上绕开,“没字的人,监正不要。”
“你怎么知道监正不要没字的?”
“二十年前那拨人下去,上来的链子上挂着半截袖子,袖子里有只手,手脖子上刺着字。”老头把抹布叠了叠,“捞链子的人说,那只手攥着链子,掰都掰不开。后来有人拿刀剁了指头才取下来的。”
阿瞑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烫,她抿了一下就放下了。老头这话里的意思她听明白了——二十年前下池的人,是刺了字的死士。监正派死士下池捞东西,东西没捞上来,死士也没上来。池底那口井,二十年前就封着,封到现在。
“捞链子的人是谁?”
老头拿抹布的手停了停,抬眼瞅她,眼珠子浑得厉害,可那一下瞅得挺准:“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还想找着他?”
“他捞上来的东西里有铁爪,爪上刻‘影’字。这东西不是寻常铁匠打的,爪尖磨成那样,是专门用来抓东西的。抓什么?抓井底下的东西。”阿瞑把碗往柜台上一搁,“捞链子的人要是还活着,他知道二十年前井底下有什么。”
老头没接话,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转身走到堂屋门口,把门板拉开一条缝往外瞅了一眼,又合上,插上门闩。
“活着。”他说,声音闷在门板后头,“可他不跟人说话。我这儿他一年来一回,来了就坐门槛上喝酒,喝完了走人,问什么都不答。”
“什么时候来?”
“中秋前后。快了,还有二十来天。”
阿瞑心里骂了一声。二十来天,她等不到。初七就得下池,初七之前她得知道井底下到底封着什么,不然下去就是送死。她把铁爪重新拿起来,这回没往袖袋里塞,攥在手里掂了掂。铁爪分量不轻,链子砍断的那头茬口参差,是刀砍的,砍了三刀才断,砍的人手劲不小。
“这铁爪我先拿走。”
老头没拦,只在她往门口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拿它做什么?”
“找个铁匠看看。”
“看什么?”
阿瞑拉开门闩,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看这爪子上的泥是几层。池底的泥一年积一层,爪子上要是只有一层泥,说明这爪子是二十年前刚扔下去就捞上来的。要是有好几层——”
“那说明爪子是后扔下去的。”老头把话接过去,嘴角往下一撇,“你这丫头,心眼比我还多。”
阿瞑没理这句,抬脚往外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从袖袋里摸出那枚“氐”字铜扣,搁在柜台上:“这个你收着。周书办要是醒了问起来,你就说我去西市了。”
“西市铁匠铺子多了,你找哪家?”
“找打铁爪子那家。”
西市离棺材铺两条街,天刚亮透,铺子开了一半,卖胡饼的支起炉子,炭烟混着芝麻香飘了半条街。阿瞑没往热闹处走,拐进西市后头一条窄巷,巷子里全是铁匠铺,叮叮当当的锤声从各家铺面里传出来,震得巷子两边的土墙往下掉渣。她一家一家门口过,走到第四家,铺面最窄,门口挂的招牌是一块黑铁片,上头拿錾子凿了个“韩”字。铺子里头冷清,炉子没生火,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蹲在门槛上啃胡饼,胳膊上全是烫疤。
“打东西?”汉子抬了抬下巴。
阿瞑把铁爪搁在他脚边的石墩上:“认认,是不是你打的。”
汉子嘴里嚼着饼,低头看了一眼,嚼的动作慢下来。他把半块饼往门槛上一搁,拿手背蹭了蹭嘴,弯腰把铁爪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到眼前看爪心那个“影”字。
“哪儿来的?”
“你先说是不是你打的。”
“是我打的。”汉子把铁爪往石墩上一搁,语气硬邦邦的,“二十年前打的,四副爪子,一副链子。打完了人家拿走了,钱给得痛快,就是嘱咐了一句——别往外说。”
阿瞑蹲下来,跟他平视:“谁给的活儿?”
“一个穿黑衣裳的,袖口绣着回纹。”汉子拿手指头在铁爪上敲了敲,“来的时候戴个斗笠,压得低,看不清脸。说话慢条斯理的,不像武人,倒像个念书的。他给了图样,爪子的尺寸、链子的长短都画在纸上,我照着打的。”
“打了四副爪子,都拿走了?”
“拿走了。后来过了大概半年,那黑衣裳的又来了,又订了四副。”汉子把铁爪翻了个面,指着爪背上一道凹痕,“你看这儿,这道印子是我打的时候锤偏了留下的。二十年前头一批爪子有这道印,后一批我特意避开了。你这个是头一批的。”
阿瞑盯着那道凹痕看了两眼。头一批爪子二十年前就下了池,捞上来的是头一批,那后一批呢?后一批爪子下池之后没捞上来,还是压根没下池?
“后一批爪子,你什么时候交的货?”
“头一批是开春交的,后一批是入秋。入秋那回他来取货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话也急,拿了就走,链子都没细看。”汉子从门槛上站起来,往铺子里走,“你等着,我这儿还留着当年的图样。”
他在铺子里翻了一阵,从一堆废铁料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纸,纸边卷了,上头拿墨画着铁爪的图样,尺寸标得清清楚楚。阿瞑接过来摸了摸,纸面粗,墨迹凸起,跟侍郎府纸条上那种糙纸不一样,这是正经的竹纸,贵些。
“图样我留着描样子用的,没还他。”汉子把纸往阿瞑手里一推,“你拿去吧,搁我这儿也没用。”
阿瞑把图样折好收进袖袋,又拿起铁爪掂了掂。四副爪子,两批,一批在池底,一批不知去向。她忽然想起井底石室里那扇铁门,门后头是水潭,水潭里有十二具女尸,石室另一头还有一扇铁门,门缝里透灯光。那扇门后头是什么?铁爪子是抓东西用的,抓井底的东西,那石室铁门后头,是不是也有一口井?
“谢了。”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汉子叫住她,从铺子里追出来两步,压低嗓子,“你找着那黑衣裳的了?”
“没有。”
“你要是找着了,替我带句话。”汉子搓了搓胳膊上的烫疤,“当年后一批爪子交货的时候,他多给了我一块银子,说‘这事烂肚子里’。我烂了二十年了,可我这心里头一直不踏实。四副爪子,四副链子,那得抓多大的东西?你替我问问,他到底抓的什么。”
阿瞑看了他一眼。汉子五十来岁,胳膊上烫疤摞着烫疤,眼下青黑一片,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心里头压着事。
“我要是还能活着见着他,替你问。”
汉子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这么答,嘴张了张,最后只摆了摆手:“得,你走吧。那爪子你拿着,别还我了,我瞅着心里发毛。”
阿瞑出了铁匠铺,把铁爪和图样一并收好,往棺材铺方向走。走到街口,迎面撞上一个人,瘦长脸,下巴一撮毛,跑得满头汗,差点跟她撞个满怀。陈九一把攥住她胳膊,攥得死紧,指头抠进她肉里。
“你可算露面了。”陈九喘着气,嗓子劈了,“我找了你一宿!小林说你昨晚在安仁巷跟人动了手,我跑去一看,地上全是血,崔尚衣躺染缸后头人事不省,你人没了!”
“崔尚衣怎么样?”
“仵作看了,说毒没透心,灌了绿豆汤缓过来了,就是后颈那个字——”陈九咽了口唾沫,“仵作说那个字刺得浅,像是刚刺上去就被人打断了。他拿刀片把刺青连皮削了,上了药,人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阿瞑呢’。”
阿瞑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揉了揉被他攥红的地方:“你找我就是为这个?”
“还有!”陈九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往她手里一拍,“今早有人塞大理寺门缝里的,指名给‘摸尸的’。我拆开看了,上头就一行字——‘初七之前,别碰池底那口井,碰了你就上不来了。’”
阿瞑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空白。正面那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拿左手写的,笔画粗细不匀。
“谁塞的?”
“门房老头说是个小孩,塞完就跑,追都没追上。”陈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阿瞑,这纸条什么意思?你昨晚到底下池了?”
阿瞑把纸条折好收进袖袋,跟铁爪、图样、铜扣碰在一块。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升起来了,照得西市街面上的土泛白。她想起铁爪上那道锤偏了的凹痕,想起汉子说的“四副爪子,四副链子”,想起石室铁门后头那盏灭了的灯。
“陈九。”她说,“你认识不认识会打捞的人?能在池底摸东西的那种。”
陈九脸绿了:“你还想下池?”
“我不下池。”阿瞑把铁爪从袖袋里抽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我找人替我先下去摸一圈。铁爪子抓东西,人下去抓铁爪子,总比我亲自下去强。”
陈九盯着铁爪上那个“影”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你上哪儿找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