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铁板底下
书名:摸尸见命:我捡回了自己的尸体 作者:花悦夜 本章字数:3369字 发布时间:2026-10-23

  阿瞑没回头。

  身后那声闷响追着她后脑勺来,像有人拿拳头擂一面蒙了皮的鼓,擂完还带出一点余震,顺着池岸的泥地传到她脚底板。她架着周书办往巷子深处又挪了七八步,那人整个分量压在她右肩上,压得她半边身子发麻,脚底踩到一块碎砖,晃了一下才站稳。

  “姑娘。”周书办又扭脖子,被她一把扳回来。

  “别看了。”阿瞑嗓子眼里发干,“你看一眼,它就知道你在看。”

  周书办喉咙里咕噜一声,两条腿忽然来了劲,不用她拖也自己往前捣腾,脚趾头在草根上刮得噼啪响。巷子窄,两侧墙根堆着隔年的烂菜叶和碎瓦,踩上去软塌塌的,一股馊味往上翻。阿瞑闻着这味儿反倒踏实了些,馊味是活人堆里才有的东西,比太液池那股沉底的凉气好闻。

  出巷口之前她停了一步,把周书办按在墙根阴影里,自己探出半个脑袋往街面上扫了一眼。更夫刚敲过三更,梆子声从两条街外飘过来,稀稀拉拉的。街面上没人,只有一盏巡夜的灯笼搁在对过铺子的门槛上,火苗缩成豆大一点。

  “听着。”她蹲下来,跟周书办脸对脸,那人下巴上的黑痣在暗处看不清,只剩一撮毛的轮廓,“你这条命是我从池子里捞的,捞你的时候水底下有东西贴着你的腰游,我看见了,没管它。它要是想咬你,你早没了。所以你现在告诉我,池底那口井,铁板上的字你是怎么摸出来的。”

  周书办两只手抱着膝盖,指头还在抖。“我、我沉下去的时候脚够着底了,池底是石条铺的,缝里嵌着泥。我往边上摸,摸到井沿,圆的,石头砌的,比池底高出一拃。井口盖着铁板,我手伸到铁板底下,指头够着字了,横一道竖一道的,我认字不多,只摸出‘影主’两个字,别的摸不出来。”

  “铁板是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周书办说得急,唾沫星子溅到阿瞑手背上,“我扒着井沿往上浮的时候,脚蹬了一下铁板,板子往下沉了半寸,底下有空隙,有风从缝里往上冒,凉的。”

  阿瞑把手背上的唾沫在裤腿上蹭了。铁板能踩动,底下有风,说明井没封死,底下是通的。监正初七要启封,启的就是这块板。她后颈那枚硬物又跳了一下,这回跳得轻,像有人拿指甲弹了她一下。

  “你多抄的那份密奏,除了监正要抓我,还写了什么?”

  周书办张了张嘴,脸上那点血色又褪回去了。“我、我抄的时候手快,没细看……就记得上头列了十二个名字,头一个姓沈,第二个姓崔——”

  “崔什么?”

  “崔什么我不知道,就一个崔字,后头的字被墨糊了。”周书办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还有一行小字,写在边角上,我多看了一眼,写的是‘第十三幅祭服,初七子时,池底合星’。”

  阿瞑没接话。第十三幅祭服。侍郎尸身上那张纸条里写“只差一幅”,监正说“还差一个活着的”。差的那幅祭服,差的那个活人,都是她。她攥了攥袖袋里两枚铜扣,“角”和“氐”的边棱硌着指根,硌得她心里那点火气往上顶。

  “起来。”她拽周书办胳膊,“能跑不能跑?”

  “跑、跑不动。”

  “那也得跑。”阿瞑把他往巷口推了一把,“往东,过两个路口有个棺材铺,门板是黑的,门口堆着半截石狮子。你拍门,里头老头问你是谁,你就说‘阿瞑让我来躲水的’,他不开门你就拿脚踹,踹到他开为止。”

  周书办踉跄了两步,回头看她:“你不去?”

  “我回去一趟。”

  “回——”周书办脸白了,“回池子边上?你疯了?那底下有东西!”

  阿瞑已经转身往巷子里走了,走出几步,偏过头扔下一句:“那东西要是能上岸,早追上来了。它出不来,才在水底下说话。”

  她没再管周书办跑没跑。巷子窄,月光从两墙夹缝里漏下来一线,照得脚下碎砖泛白。她走回方才捞人的柳树底下,湿外衫还搭在树杈上,滴下来的水在泥地里洇了一小片。池面比方才静了,波纹散尽了,月光铺在水上像一层薄冰。

  阿瞑蹲在柳树根底下,把湿外衫拧了拧,重新披上。她没急着下水,先伸手在池岸的泥里摸了一圈,摸到周书办方才趴着吐水的地方,泥里嵌着半截砖头,砖头底下压着一样东西,硬的,扁的,她抠出来在月光底下照了照,是块碎瓷片,白底青花,边沿磨得圆润,像是从碗上磕下来的。

  她把瓷片翻了个面,背面沾着赤金砂,砂粒嵌在瓷胎里,抠都抠不下来。

  赤金砂在池底。周书办说铁板底下有风往上冒,那风是从井里出来的,井里带着赤金砂。监正往池水里倒砂,砂沉底,沉进井里,井底下封着的东西正拿赤金砂养着。她想起侍郎尸身上摸到的那片光——监正站在石阶上倒砂,说“第十三颗星归位了”。归位。星归位,人下井,砂养尸。

  阿瞑把碎瓷片收进袖袋,站起来解外衫。这回她没拴绳子,柳树到池心那口井的位置她方才趟过一遍,水底的地形记在脚底板上了——从柳树根往北走十二步,水到腰,再往前三步,脚底下的淤泥变硬,硬泥往前一丈就是井沿。

  她吸了口气,往水里走。水还是凉,凉得她小腿肚子抽筋,她咬着牙趟到硬泥那块,蹲下去,手探进水里摸井沿。石头砌的,圆的,跟她想的差不多。她顺着井沿往里摸,摸到铁板边缘,指头抠进板缝里,缝里果然有风,凉风从底下往上顶,顶得她指头缝发麻。

  铁板表面刻着字,她指腹贴着刻痕走,横一道竖一道,走完“影”字走“主”字,笔画深,刻得方正。影主。铁板底下就是影主沉眠的地方。她手指再往板子底下探,探到板子背面还刻着东西,小字,密密麻麻,她摸不出几个,只摸出一个“十”字,一个“三”字,还有半个“星”字。

  十三星。

  阿瞑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指头冻得发僵,攥了两下才攥拢。她蹲在齐腰深的水里,后颈那枚硬物忽然烫得厉害,烫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在井沿上。她拿手撑住石头,眼前那层灰蒙蒙的光里浮出一片虚白,虚白里有个声音,跟周书办说的一模一样,反反复复的,从水底下浮上来——

  “还差一个。”

  这回她听清了,那声音是她自己的。

  阿瞑猛地站起来,水花哗啦一响,她往后退了两步,脚底在硬泥上打了个滑。池岸上有人喊了一声:“谁在那儿!”

  灯笼光从柳树后头晃过来,两个巡夜的侍卫提着灯往池边照。阿瞑没往岸上跑,她往水里蹲回去,只露脑袋在水面上,灯笼光从她头顶扫过去,照见柳树底下那件拧成绳的外衫和泥地里一串湿脚印。

  “野猫吧。”一个侍卫说,“这月份池边野猫多。”

  “野猫能踩出人脚印?”

  “那你下去看看?”

  两人在岸上磨了一会儿嘴皮子,灯笼光晃来晃去,到底没下水。脚步声往西边去了,灯笼光缩成一小团,拐过晓月廊的角门就不见了。

  阿瞑从水里出来,湿衣裳贴着肉往下淌水,风一吹,她打了个喷嚏,打得又响又脆,在空荡荡的池面上弹了两下。她捂着鼻子往巷子里钻,走出七八步,后头池面又响了一声,这回不是闷响,是“咕嘟”一声,像水底下有人吐了个泡。

  她没回头,钻进巷子撒腿就跑。

  跑到棺材铺那条街的街口,天边已经泛出一点蟹壳青。棺材铺门板关着,门口那半截石狮子上蹲着个人,瘦长脸,下巴一撮毛,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牙关还在磕。

  “姑、姑娘,老头不开门。”

  阿瞑走过去拿脚踹门,踹了三下,门板后头传来老头拖着鞋走路的动静,门缝拉开一条线,一只浑浊的眼珠子转出来。

  “摸尸的?”老头把门拉开半扇,瞅了一眼周书办,又瞅了一眼阿瞑湿透的衣裳,“你这一晚上,捞了个活人回来?”

  “借你后屋用用。”阿瞑把周书办往里一推,“他得藏两天。”

  老头没接话,眼珠子在周书办脸上转了一圈,忽然伸手捏住那人下巴,往左一掰,露出后颈。后颈光溜溜的,没字。

  “没字。”老头松开手,语气里不知道是放心还是可惜,“行,后屋有张板床,别嫌硬。”

  周书办连滚带爬进了后屋。阿瞑站在棺材铺堂屋里,湿衣裳往下滴水,在青砖地上积了一小摊。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半块干饼递过来,她接了,咬了一口,干得噎嗓子,嚼了两下才咽。

  “池底那口井,”老头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铁板上的字你摸了?”

  阿瞑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影主。”她说。

  老头没接话,转身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台面上推过来。是一截铁链,链环有拇指粗,锈得发黑,链子一头连着个铁爪,爪尖磨得锃亮。

  “二十年前,有人拿这玩意儿下过太液池。”老头拿抹布擦着手,“下去的人没上来,铁链子倒是捞上来了。捞链子的人说,链子那头有东西拽着,拽得死紧,他们拿刀砍断的。”

  阿瞑把铁爪拿起来翻了个面,爪心刻着一个字,锈得只剩半边,她拿指甲刮了两下,刮出个“影”字。

  “谁捞的?”

  老头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转身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你猜。”

  灶间门帘一掀,人进去了。阿瞑攥着铁爪站在堂屋里,外头街上传来第一声鸡叫,又尖又短,像谁拿指甲掐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铁爪上那个“影”字,又摸了摸自己后颈那枚硬物,硬物底下隐隐发烫,烫得她指尖一缩。

  她把铁爪收进袖袋,跟两枚铜扣、半截铜针、碎瓷片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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