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最后一次去那片山坡。
那年春天,顾淮之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他在冬天病了一场,发烧断断续续地拖了半个多月。林序来看过他几次,劝他去医院住着,他说不用,吃点药就好。他自己知道,有些事吃药好不了,有些地方再不去就去不成了。
开春之后天气稍微暖了一点,他能下床走动了,就挑了一个晴天,换了件干净的外套,从玄关柜的抽屉里拿出车钥匙。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又把钥匙放了回去。他现在的状态开不了远车了。他给林序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想去一趟城郊的墓园。林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问为什么,只说了句“我马上过来”。
车开到墓园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很好,照在路边的松树上,枝叶里透出一点新的绿。林序把车停在山脚下,顾淮之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得很慢,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林序想上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说:“我自己走。”林序没再勉强,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顺着山坡的石阶慢慢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地方,顾淮之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把拐杖拄稳,抬头往山上看了看。林序以为他累了想休息,刚想说话,却看见顾淮之的视线越过了石阶,看向山坡的侧面。林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原本是一片长满荒草的土坡,现在已经被一丛一丛的白蔷薇铺满了。
那些白蔷薇长得很密,枝蔓交织在一起,顺着坡地的走势向四周蔓延,白色的花朵在午前干净的阳光里一朵挨着一朵,开得毫无保留。风从山脚吹上来,漫山遍野的白花跟着风一起轻轻起伏,花瓣的边缘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像一层还没化透的薄雪,安静地覆盖在那片原本荒芜的土地上。
“我每次来,都会带一棵过来种下。”顾淮之的声音在风里听起来有些虚,但很清楚,“不知不觉,就长成这么大一片了。”林序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坡的花,没有说话。顾淮之重新拄起拐杖,顺着旁边一条被踏平的小路慢慢走近那片蔷薇。他在花丛边缘站住,抬起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一根枝条。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他把手垂下来,低头看了看那几片花瓣,然后转过身,沿着原路慢慢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要难走。林序走在他前面,留出一只手护着,生怕他踩滑。顾淮之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拐杖点在石阶上发出笃笃的轻响。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回过头,往那片山坡看了一眼。隔得远了,那一坡的白蔷薇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和天上的云混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拉开车门上了车。
那天晚上回到家,顾淮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有些乏。他上楼,走到客房门口,没有开灯,借着走廊里的光走到窗台边。窗台上空空的。他把手搭在窗台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主卧。他从床头柜里拿出那本新日记,翻开一页,用笔写下:“满山坡都开花了。是你种的,也是我种的。”他写完这些,合上本子,放回了抽屉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很安静,风停了一阵,又缓缓地吹了起来。他坐在床边听着风声,慢慢地躺下来,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