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年,顾淮之的头发白了大半。
白得最早的是鬓角,然后一点点往头顶蔓延。他不再像前几年那样去理发店染黑,就让它白着。他的背也比从前弯了一些,走路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步子迈得不大,像是在丈量着什么。每天早上他还是会去院子里浇花。那排红芍药已经过了最盛的时候,每年春天开的次数少了,花瓣也小了一圈。但那棵从花盆里脱出来种下的白蔷薇长得极好,顺着院墙一路爬上去,枝条缠在墙头的旧铁丝上,开春的时候白花花地铺满了一整面墙。
他给花浇完水,习惯性地在院子里的那张旧藤椅上坐下来。藤椅有些年头了,坐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声音。他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院子里的光影从东边移到西边。中午他自己煮一碗面,或者热一点昨天的剩饭。下午他会在客厅的沙发上眯一会儿,醒来之后泡一壶茶,坐在窗台边,看着日头一点点落下去。傍晚的时候他会去厨房烧一壶水,倒进那只白瓷杯里,端到玄关的柜子上放下,然后按亮那盏壁灯。
那天傍晚,他端着水走到玄关,弯下腰把杯子放下。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身来。他听见窗外的风声比往常大。那种声音从远处的山口灌过来,穿过树林,穿过院墙,绕进这条巷子。风把院子里的枝条吹得左右摇晃,叶片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一阵接一阵,带着某种恒定的、不急不缓的节奏。他站在玄关,没有动,就站在那里听着。
他听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走回客厅,走到窗台边。那扇窗正对着院子,外面的光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下一层灰蓝色的天光。他扶着窗台,看向院子。风还在吹,把白蔷薇的枝条吹得微微弯下,又弹回原位。他看着那些枝条在风里摇动,忽然抬起手,把手掌按在窗台边缘的那块石面上。石面被风吹得有些凉,他的掌心贴上去,感觉到那股凉意正沿着手心的纹路一点点渗进来。他没有把手收回来,就那么按着。他站在那里,手掌按着窗台,目光顺着风的方向落在院子里那面开满白蔷薇的墙头上。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然后他慢慢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到玄关。他端起柜子上那杯温水,慢慢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就像过去的很多个傍晚一样。
第二天早上,林序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顾淮之正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看着那些红芍药。林序把水果放在桌上,走过来在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院子里的那些花,吹着早晨的风。过了一会儿,林序转过头来,说:“今年的白蔷薇开得好。”顾淮之点了点头,看着墙头那一大片白花,说:“比往年开得多。”林序看着他满头花白的头发,又看了看他扶着藤椅扶手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过了一会儿,说:“你老了。”顾淮之转过头来看着林序,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很深,但眼神是平静的。他说:“嗯,老了。”
那天上午他们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林序说起自己公司的事情,顾淮之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快到中午的时候,林序站起来准备走。他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顾淮之还坐在藤椅上,手搭在扶手上,看着院墙的方向。风还在吹,吹动他鬓角的白发,也吹动着院子里的那些花。林序看着他,没有叫他,转身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