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见山是三天后动身的。
那三天,他料理了家里的事。
跟爹提了门户加岗,跟堂兄打了招呼。
堂兄何见川,这几日正好从州城收账回来。
兄弟俩灯下对坐,把家里外头的事,盘了一遍。
见川听了妹妹的事,也只是叹气。
“她大了,心野了,由她去罢。”
何见山端着茶碗,没作声。
他到底是当哥的,放不下。
又守着娘,看她眼泪哭得少些了,才放心走。
临走,娘塞给他一把伞。
“外头落秋雨,别淋病了。”
他应着,把伞斜挎在肩上。
从丘北到州城,百十里山路。
他原想赶早,可天不作美。
刚出城二十里,雨就下来了。
那秋雨,不是瓢泼,是绵绵的。
一阵紧,一阵慢,裹着风,往骨头缝里钻。
何见山把伞撑开,贴着道边走。
道上的土,叫雨一泡,成了泥。
脚踩下去,拔出来,带着咕叽一声。
他的裤腿,没过多久就湿了半截。
脚上的布鞋,吸饱了水,沉甸甸的。
走一步,咕叽一声。
他哈着气,把伞往怀里拢了拢。
这雨秋天的雨,下不长,可也真磨人。
雨雾里,前头的山,一层比一层淡。
像用水墨晕开的,模模糊糊。
他心里头,也像这雨天,闷闷的。
妹妹就在这百十里外,可他连她往哪边走,都不知道。
他想起娘塞伞时,红红的眼眶。
想起爹锁进抽屉的那封信。
想起家里那台,没织完锦的老织机。
这一趟,他是替全家来寻人的。
寻不着,回去怎么跟爹娘交代。
他只能猜。
州城是这一带最大的去处。
学校、码头、车站,都在那儿。
妹妹说去追新的天下,十有八九,奔了州城。
他这一路,就奔着州城去。
走了两日,脚不沾泥地赶。
夜里在路边的破庙,蜷了一宿。
他这身子,本就单薄,一路淋雨,咳咳了好几回。
掏出手帕压嘴,帕子上,隐隐有股血腥气。
他皱皱眉,把手帕叠好,收进怀里。
不能病倒。
病倒了,谁去找妹妹。
第三日傍晚,才望见州城的城墙。
那城墙比丘北大得多,也高得多。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打着各色的伞。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
何见山收了伞,抖了抖水,进城。
城里的青石板路,叫雨水洗得发亮。
两旁的铺子,幌子在雨里耷拉着。
偶尔有车马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泥。
城里头,他人生地不熟。
先找了家小客栈,把湿衣裳换了。
烤着火,喝了碗姜汤,才算缓过一口气。
那姜汤,辣得他直咧嘴。
可一碗下去,从喉咙到胃,热了个透。
湿透的衣裳,搭在火边,冒着白汽。
他就着这堆火,坐了半宿。
咳了好几回,帕子上那点腥气,总也散不去。
心里头,盘算着明儿先去哪儿。
客栈的老板,是个健谈的胖子。
见他浑身是水,问他来州城做什么。
何见山含糊说,寻个亲戚。
老板啧啧两声,说这阵子,城里头乱得很。
“天天有队伍过,年轻人一走一大帮。”
他听着,心里又是一沉。
那胖子老板,还在絮叨。
“上个月,南街张家的姑娘,也跑了。”
“张老爷哭瞎了一只眼,有什么用。”
“年轻人的心,野了,拴不住喽。”
何见山捧着姜汤,一口没喝。
他想起妹妹,也是这样的年纪。
也是这样,说走就走。
天下的爹娘,这阵子,怕是都在哭。
第二日一清早,他就出门寻人。
他先去学堂。
州城里,有两所中学。
妹妹从前在丘北的学堂念书,许是认得这里的学生。
他挨着学堂问。
第一所学堂,在城东,门前两棵大梧桐。
雨打在叶子上,沙沙地响。
门口的校役,摇头说不知道。
第二所,在城北,墙里头传出来琅琅书声。
他又托人,进去问了几位先生。
先生们说,近来确有学生投了队伍。
可投的哪一支,往哪去,谁也说不清。
“这些日子,学生走得不少。”一位先生叹气。
“说是去寻新的出路,拦都拦不住。”
“有家的,爹娘来闹,哭天抢地。”
“可人心长在他们自己身上,拦得住人,拦不住心。”
何见山站在先生的书房里,只觉得嗓子发紧。
他想问妹妹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
问了,又能怎样。
走了的学生,成百上千,谁记得一个姑娘。
他谢过先生,退出来。
站在学堂的屋檐下,躲了会儿雨。
何见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学堂问遍了,没个准信。
他又奔码头。
那是妹妹最可能走水路的去处。
州城靠着条江,码头热闹得很。
雨里头,渔船、货船,挤了一岸。
脚夫扛着货,在跳板上来回。
他沿着码头,一艘船一艘船地问。
江风把他的话,吹得七零八落。
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剪短头发,扎着小辫的年轻姑娘。
船家都摇头。
有的船家,被他问得烦了,挥手叫他走开。
他也不恼,赔着笑,再问下一艘。
有的说,前几日确实走了一批学生。
男女都有,跟着队伍,往南边去了。
“那队伍,是哪一边的?”何见山急问。
船家摊手。
“谁晓得。兵荒马乱的,穿什么衣裳的都有。”
“有灰布褂子的,有黄呢子军装的。”
“还有穿学生蓝的,戴着搪瓷缸子。”
何见山听着,心一点点凉下去。
学生蓝。
妹妹在学堂,常穿一件阴丹士林的蓝布衫。
何见山站在码头,江风裹着雨,扑了他一脸。
他顺着江望过去,水天茫茫。
妹妹要是真跟着队伍走了,这会儿,早出了州城。
江上船来船往,人多眼杂。
他一个外乡人,上哪儿寻去。
他这一趟,怕是白跑。
可他不死心。
只要有一分指望,他就得把州城翻个遍。
码头找完,又去车站。
车站在城东,是个热闹地方。
瓦棚底下,停着几辆马拉的车厢。
雨里头,候车的人挤了一屋子。
有挑担的买卖人,有抱孩子的妇人。
还有挎着小包袱,一脸茫然的学生。
那些学生,有的跟他一样,是来寻人的。
有的,是自己要走,来赶车的。
个个脸上,都带着点说不清的急切。
这世道,年轻人像一阵风。
说走,就都走了。
他刚要进去,眼角扫到墙根。
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
浆糊还没干,纸边湿漉漉的。
他凑过去看。
是张征兵的告示。
上头墨色乌黑,字写得大。
招的是学生军,要年轻,要识字。
上头写着,投笔从戎,共赴国难。
末尾盖着一方鲜红的大印。
那印泥,红得刺眼。
何见山看着“投笔从戎”四个字。
妹妹在学堂念了这些年的书。
原来是这么个从戎法。
那墨,真的还没干。
浆糊的腥气,混着墨香,扑鼻。
何见山伸指,在告示角上轻轻一蹭。
指腹沾了一团黑墨。
那墨,在他指腹上,慢慢洇开。
他愣住了。
这告示,是今儿才贴的。
也就是说,队伍还在城里。
妹妹说不定,就是冲这告示来的。
她许是刚走,许是还没走远。
他心里腾地燃起一点火。
这一路的失望,好像都有了指望。
他抓住门口一个警察模样的人,急问。
“老总,这学生军,在哪儿集合?”
那警察斜眼看他。
“问这个做什么?”
“我寻我妹妹。”何见山道,“她许是投了这个。”
警察打量他一眼,往车站里一指。
“集合点,就在后头的校场。”
“你去晚了,人可就走了。”
“那队伍,今儿一早开的拔?”何见山急问。
“天蒙蒙亮就集合了。”警察道,“这会子,怕都走远喽。”
何见山道了声谢,拔腿就跑。
雨里头,他跑得急,伞也忘了撑。
可等他冲进校场,校场上,空荡荡的。
地上,还留着队伍踩过的泥印。
一长串,从这头,通到那头的出口。
泥印里,积着雨水。
那是队伍刚走过的痕迹。
泥印深深浅浅,望不到头。
像一条,把妹妹带走的路。
只有几个打扫的人,在扫积水。
一问,才知道学生军一早已经开拔。
“走了多时了。”扫地的老头道。
“天没亮,就集合点名,一队一队往外带。”
“有男有女,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人。”
“那队伍,往哪边走了?”
“顺着官道,往南去了。”
何见山站在校场中央,浑身湿透。
雨从他的发梢,一滴一滴往下淌。
那点刚燃起的火,又灭了。
灭得干干净净,像从没烧过。
他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
就差那么一两个时辰。
妹妹的影子,他连一面都没见着。
只有车站墙上那张告示,墨还没干。
像在告诉他,她刚走,真的刚走。
他想起自己在客栈烤火时,白白耽搁的那一夜。
要是他连夜赶路,是不是就能见上一面。
这念头,啃着他的心。
可世上,没有要是。
他颓然在校场边的石阶上坐下。
石阶上积着水,浸透了他的裤子。
他也懒得挪。
雨打在他脸上,凉的。
他想起妹妹那封信。
那行墨字,一笔一划,都还在眼前。
那字,他闭上眼,都能背出来。
如今他才算明白,那不是一句赌气话。
她是真的,去追了。
追得那么急,那么绝。
连亲哥,都不肯见最后一面。
何见山坐了很久,直到雨小了些。
他站起身,浑身酸麻。
这一趟州城,他把学堂、码头,都找遍了。
问遍了能问的人。
可妹妹,像一滴水,融进了江里。
没了踪影。
他只在车站墙上,见着一张墨未干的征兵告示。
那是她来过的唯一凭据。
何见山最后望了一眼车站的方向。
雨幕里,那告示的白纸黑字,还依稀可辨。
他拢了拢湿透的衣裳,转身。
往回走的路,还很长。
来时,他盼着能寻着妹妹。
回去时,他怀里空空的,只多了一身的湿。
这一趟州城,百十里路。
走得他脚底板,都起了泡。
他得回丘北,跟爹娘回话。
说妹妹寻不着,只寻着一张告示。
说她好好的,投了队伍,往南边去了。
这话,他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练。
怎么说,才能让娘少哭一点。
怎么说,才能让爹那张老脸,好过一些。
至于南边是什么模样,新的天下是什么模样。
他不知道。
妹妹也不知道。
她不过是凭着一股少年人的热气,去闯。
可她,已经先走了。
走到一个,他这个当哥的,追不上的地方。
何见山走进雨里。
那把伞,斜挎在肩上,没撑开。
雨,还在下。
一下,一下,打在州城的青石板上。
溅起的水花,碎成一层薄雾。
这秋雨,要下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就像妹妹去追的那个天下。
什么时候能到,也没人知道。
像谁在远处,不紧不慢地敲。
敲得这州城,这雨,这空荡荡的校场。
都沉在了一片秋水里。
何见山的背影,渐渐融进雨幕里。
他寻遍了码头,寻遍了学堂。
只寻着一张,墨未干的告示。
和一个,追不上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