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没追出去。她站在行政部门口,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隔了半条走廊看顾长河走进电梯。门合拢前他侧过头,视线越过顾霆琛肩膀,在她站的地方停了半秒,脸上那点笑意没变。电梯门关紧,他才收回目光,红字楼层数一格一格往下掉,停在一层。
顾霆琛在电梯门前站了两秒,转身往行政部走。他走到虞夭面前,把文件夹递过来,封面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几行字,右手写的,笔画连得很紧,像赶着落笔。“他写了。”顾霆琛说,声音比在会议室里低了些,“写了两遍右手,第三遍换左手。他说右手抽筋,换个手舒服。”
虞夭把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一张A4纸,写了三遍“顾长安”。前两遍运笔流畅,收笔带勾,是下午她在那张确认书上见过的右手字的写法;第三遍起笔重,收笔顿,每一画中间都停过,像落笔的人每写一笔都要想下一笔往哪儿走。她抽出纸,对着走廊顶灯看,纸背的墨迹晕开,第三遍名字的起笔处有个小毛刺,是笔尖先戳了一下纸面,才落下。
她把纸放回去,合上文件夹。“他故意的。”她说,指腹在封面上敲了两下,“他知道我们要左手样本,先给你写两遍右手,再找个抽筋的借口换手。这份样本是他自己递出来的,不是我们逼出来的。他给你看他想让你看的东西。”她把文件夹递回去,“这个人比你清楚我们要什么。”
顾霆琛接过去,翻开,手指点在第三遍名字的起笔毛刺上。“这个角,是笔尖先落纸又抬起来找位置。我爸左手写字不会这样,他手腕是平的,笔杆靠虎口,下笔之前从不停顿。”他合上文件夹递回来,指腹在封面上碾了一下,“他不是左撇子。他是练出来的。练的时候没人纠正握笔姿势,所以这个习惯留在骨头里了,改不掉。”
虞夭没接话。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九的消息压在锁屏底下,她翻开来看,截图上是一行备忘录输入框,光标停在五个字后面:“左手练得不够。”输入时间正好卡在电梯下行那一分钟。“这五个字,你二叔刚才在电梯里打的。”她把手机翻转过去给顾霆琛看,“他觉得左手还差得远。”
顾霆琛低头看着那行字,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停了三五秒,他问:“他上谁的车走的。”
“车牌是顾成的,车往城东。”虞夭把手机收回口袋,“顾成是你大伯的儿子。你二叔今晚要跟你大伯碰头。”
他说这话时不像在问人,更像把一条线在自己心里对上了:“所以二叔今天下午来谈股权,不是为了股权。”
走廊顶灯又闪了一下,电流声在两个人中间滑过去。顾霆琛把手插进裤袋,手指在布料底下捏着什么东西,过了两秒才说:“明天上午,鉴定报告出来之前,我去一趟老宅。我爸书房那个保险柜,夹层里还有东西。”他顿了一下,像在掂量这句话说出口的份量,“昨晚我翻柜子找考勤表的时候摸到了。硬的,扁的,贴着夹层铁皮,像张卡。当时没拿出来。”
虞夭看着他。顾霆琛没有解释那一顿的功夫里他在想什么,但眼下的青灰在日光灯底下泛着灰白,像一整夜没睡的人熬出来的。“明天上午我跟你一起去,”她说,“你开锁,我在门口。你二叔要提前去过,锁孔会留痕迹。”她靠住墙边,补了一句,“今晚别一个人回老宅。”
“本来也没打算。”他说。
顾霆琛往前走了两步,又收住脚。日光灯在他脸上切出一道分界线,半边在光里,半边沉在阴影里。“你今天让他签确认书,”他说,“是不是已经算到他会用右手签。”
“算到了。”虞夭说,“他提前四十三分钟到,说明他紧张。紧张的人会做两件事,准备和防备。他准备的是左手样本,防备的是我们不按他想的来。所以我让他签确认书,他一定用右手,因为他觉得我们在试他。”
“如果他没换手呢。”
“那确认书上的右手字,正好跟他伪造股东变更页的那几笔做对照。”虞夭把文件夹从桌上拿起来,拍了拍封面落下的灰,“横竖都是样本。他换不换,都跑不掉。”
顾霆琛站在那儿,没动,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又响了一声。他伸手从衬衫口袋里摸出那颗瓜子壳,捏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口袋。“明天老宅开了再说。”他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档案室钥匙你拿着。抽屉里那部旧手机,别交给任何人。”
“包括你?”
“包括我。”他说完,迈进了电梯。
虞夭看着电梯门合拢,楼层数字往下跳,停在一层。她低下头,手机屏幕亮着,小九的面板从角落浮起来,字色有点泛红:【宿主,他刚才在电梯里把笔迹鉴定机构今天下午发的一封邮件删掉了。标题是“补充检材通知”。他没点开,直接删的。】
“通知上要什么检材。”
【邮件他没看,我不确定内容。但机构内部操作界面我摸进去了,补充检材那栏写的是:要求完整左手书写样本一份,不限文字。】小九停顿了一下,又滚出一行字:【宿主,他昨晚在老宅保险柜夹层里摸到那张卡的时候,大概同时摸到了别的东西。他今天一直在瞒这个。你早上说他瞒了两条,现在也许不止两条了。】
虞夭靠住墙,把那颗瓜子壳从口袋里摸出来,捏了捏,又塞回去。走廊尽头电梯口没人了,只有数字屏的红光还亮着,一格一格暗下去。“明天早上六点,老宅门口碰头。”她说,“盯他手机,他删了什么,截下来。”
【他要是把邮件转发给别人再删呢?】
“那更好。”虞夭把行政部的门带上,电子锁咔哒一声跳成红灯,“一个人删东西,说明他怕别人看见。他怕的东西越多,保险柜里那张卡的分量就越重。”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电梯口的方向,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小九的面板暗了半秒,又亮起最后一行字:【宿主,他掌心里那道红痕,是昨晚被保险柜夹层铁皮划的。他今晚大概不会睡,那张卡明早要是拿出来了,这乐子就不只是乐子了。】
虞夭没接这句话。她把手机按灭,手指在口袋里捏住那把档案室钥匙,铜齿硌进指腹,往楼梯间走去。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响了几步,拐进楼梯口,一层一层往下沉,像在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