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没走楼梯，也没等电梯。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去，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一声往行政部方向递。顾霆琛跟了两步，停在楼梯间门口，没再往前。

　　“你去哪儿。”

　　“替你约会议室。”她没回头，手插在口袋里，铜钥匙硌着指节，“你二叔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总不能让他坐前台。前台小姑娘上个月刚转正，吓跑了算谁的。”

　　顾霆琛没接话。楼梯间的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铰链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像谁在暗处磨牙。

　　行政部办公室还亮着灯。小陈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来访登记表，笔帽咬在嘴里，看见虞夭进来，笔帽掉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她赶紧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声音在空办公室里格外响。

　　“虞总，顾先生在一号会议室，我给他倒了茶，他没喝，问了三遍顾总什么时候下来。”

　　“三遍。”虞夭走到工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来访事由那栏写着“股权事宜”，字迹潦草，“顾”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洇进纸纤维里。她伸手把登记表拿起来，对着顶灯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一号会议室，空调开了吗。”

　　“开了，二十六度。”

　　“调低两度。”虞夭把笔从桌上拿起来，在登记表背面写了一行字，推给小陈，“二十分钟后，你把这个送进去，让他签个字。就说公司存档需要，所有来访人员都要签。”

　　小陈低头看那行字，念出声：“来访人员确认书……本人确认今日来访事由为股权事宜，所提供签字样本仅用于公司档案存档……”她抬起头，眼神有点慌，“虞总，这上面没写要签字样本啊。”

　　“现在写了。”虞夭把笔帽盖回去，搁在登记表上，“他要是问为什么签，你就说新规定，上个月刚定的。他要是问什么规定，你就说行政部发的文，你只管执行，不清楚细节。”

　　小陈捏着那张纸，指腹在“签字样本”四个字上蹭了一下，纸边被蹭得起了毛。她张了张嘴，像要再问，最后只点了一下头，把纸折好塞进文件夹。

　　虞夭往会议室方向走。走廊尽头的磨砂玻璃门透出暖黄的光，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坐回去。她停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没推门，从门缝底下看见一双皮鞋尖，鞋面擦得很亮，鞋跟并拢，脚尖朝外撇着，坐姿很放松。

　　她转身往回走，拐进茶水间。饮水机咕嘟咕嘟响着，加热灯一跳一跳。她靠在料理台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小九发了条消息：他坐姿怎么样。

　　小九的面板从手机屏幕上方浮出来，字滚得比平时快：【翘着二郎腿，右脚尖在抖。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翻了三次。茶没喝，杯子挪到左手边，离他远了半尺。宿主，他紧张。】

　　“紧张的人才会提前到。”虞夭把手机揣回口袋，从料理台上拿起一包没开封的纸巾，撕开，抽了一张，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展开，“他提前了多久。”

　　【前台记录是两点四十七分到的，约的是三点半。提前四十三分钟。】

　　虞夭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她走出茶水间，正好撞见小陈抱着一摞文件夹从行政部出来，脚步很快，文件夹最上面那份就是刚才那张确认书。

　　“虞总，”小陈压低声音，“他问我顾总在不在，我说在开会。他又问开什么会，我说不清楚。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看法……我说不上来。”

　　“哪种看法。”

　　小陈抿了一下嘴，把文件夹往怀里收了收。“就是……他在打量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说‘你们虞总调教得不错’。”

　　虞夭没接话。她把小陈怀里的文件夹最上面那份抽出来，看了一眼确认书上的空白签字栏，又塞回去。

　　“送进去吧。”她说，“签完拿出来，别多说话。”

　　小陈应了一声，往会议室走。虞夭靠在走廊墙边，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漆，听见磨砂玻璃门被推开，小陈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像隔了一层布。然后是顾长河的声音，比小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确认书？什么确认书。你们公司现在来访还要签字画押了？”

　　“是行政部的新规定，顾先生，所有来访人员都要签。”

　　“新规定。”顾长河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点笑，“你们虞总定的？”

　　小陈没答。过了几秒，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传出来，很轻，像指甲刮过桌面。虞夭侧耳听了一下，签字的时间很短，不到三秒。

　　门开了，小陈捏着确认书出来，脸有点白。她把纸递给虞夭，签字栏里“顾长河”三个字写得很快，笔画连在一起，收笔往上一挑，带出一个小勾。

　　虞夭把确认书翻过来，对着走廊顶灯看。灯光透过纸背，墨迹的浓淡分布很清楚。她盯着那个“顾”字看了两秒，把纸折好，揣进口袋。

　　“他签的时候用的哪只手。”

　　小陈愣了一下。“右手。我看得很清楚，右手拿笔，左手按着纸。”

　　虞夭点了一下头，往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磨砂玻璃门后面，顾长河的人影又晃了一下，这次站起来了，在会议室里踱步，皮鞋跟磕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节奏不均匀。

　　她掏出手机，给小九打字：他签了，右手。但笔迹跟股东变更页的代签不一样。代签是左手字，起笔重收笔顿，这个“顾”字起笔轻，收笔带勾，是右手写的。

　　小九的面板跳出来，字色泛红：【宿主，他在藏。他知道你要左手样本，所以故意用右手签。这个人提前做过功课。】

　　虞夭把手机屏幕按暗，塞回口袋。走廊尽头，电梯“叮”了一声，门打开，顾霆琛从里面走出来。他换了件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像是刚用水抹过，额前那缕碎发服帖地贴着。他手里没拿东西，空着手，步子比平时慢，皮鞋跟落地的声音很稳。

　　他走到虞夭面前，停下。两个人站在走廊中间，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二十分钟到了。”他说。

　　“到了。”虞夭把口袋里那张确认书摸出来，展开，递到他面前，“他签了，右手。你进去之后，别急着提左手的事。先谈股权，谈十分钟，等他放松了再提存档件的事。确认书你拿着，他要是问，就说行政部新规，跟他签的那张一样。”

　　顾霆琛接过确认书，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字。他的拇指按在“顾长河”三个字上，指腹压着那个收笔的小勾，压了两秒。

　　“他右手签的。”他说。

　　“右手。但他知道我们要左手样本。”虞夭看着他，“你二叔提前做过功课，他可能知道笔迹鉴定的事了。你进去之后，不管他说什么，别接他递过来的话头。他要是问你为什么突然要重签股东存档件，你就说公司要补一份完整的股东签字档案，所有股东都得重签。他要是问你为什么现在补，你就说审计要求。”

　　顾霆琛把确认书折好，塞进衬衫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他往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磨砂玻璃门后面，顾长河已经坐回去了，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

　　“他手机在跟谁联系。”他说。

　　“不知道。但他在你下来之前，看了三次手机。”虞夭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瓜子，捏在指间，没嗑，“顾总，进去之后，你让他写。不管他用哪只手写，写出来的字都是样本。他右手写的，跟左手写的，笔迹特征不一样，鉴定机构能分辨。他要是推脱不写，那就更省事。”

　　顾霆琛看着她指间那颗瓜子，过了两秒，伸手把瓜子拿过去，搁进自己衬衫口袋，跟确认书并排放着。

　　“这颗算我欠你的。”他说。

　　虞夭看着他转身往会议室走，衬衫后背绷得很直，肩胛骨在布料下面动了一下。他走到磨砂玻璃门前，手搭在把手上，停了一秒，推门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磨砂玻璃把里面的光和人影都揉成一团模糊的暖黄。虞夭靠在走廊墙上，听见里面顾长河的声音扬起来，带着笑：“霆琛，你可算来了。二叔等了你快一个钟头。”

　　顾霆琛的声音低，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是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两份文件搁在桌面上的轻响，顾长河的笑声又响起来，比刚才短。

　　虞夭从墙边直起身，往行政部走。走了几步，小九的面板从她肩头浮出来，字滚得很慢：【宿主，顾长河手机刚才发出去一条消息，收件人备注是“成”。内容只有四个字：他问了。发送时间是顾霆琛推门进去之前三秒。】

　　虞夭脚步没停。她推开行政部的门，小陈正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听见门响，肩膀缩了一下。

　　“小陈，”虞夭走到她工位旁边，手撑在桌沿上，“一号会议室的监控，现在能调吗。”

　　“能，行政部有权限。”

　　“调出来，存一份。”虞夭把手机拿出来，屏幕朝下搁在桌上，“从顾长河进会议室开始，到他出来为止。存两份，一份放公司服务器，一份拷到U盘给我。”

　　小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跳出一排监控画面。她点开一号会议室那个窗口，画面里顾长河坐在长桌一侧，顾霆琛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份摊开的文件夹。顾长河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文件夹边角上一下一下地敲。

　　虞夭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来，给小九打字：盯着顾长河的手。他要是用左手写字，截图存证。

　　小九的面板在她手机屏幕上亮起来，只回了一个字：【盯。】

　　走廊那头，会议室的门开了。顾霆琛先出来，衬衫袖口还是齐整的，手里多了一份文件夹。他身后跟着顾长河，脸上挂着笑，手插在西装裤袋里，步子迈得很开，皮鞋跟磕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像在丈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