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区是早上六时四十分,运输车直接开进连队后院。六个人从车上跳下来,作训服上全是干河床的灰,脸上迷彩油被汗冲出一道道沟壑。连长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去洗,八时前到连部集合"。
秦烈冲了个冷水澡,灰冲掉了,迷彩油用肥皂搓了两遍才搓干净。左臂上那块新肉被水一激,微微发疼。他换上干净作训服,把弹壳、纸条、账册复印件从旧衣服口袋里掏出来,一样一样塞进新衣服口袋——信封还藏在床板底下,胶带没动过。
八时整,连部。
连长、秦烈、马三、陆岩、杜涛、王浩、赵磊,七个人站成一排。连长手里拿着一份传真,刚从团部通信室拿来的。
"缉毒大队凌晨行动结果:抓获岩温,击伤其保镖一名,缴获毒品四公斤、境外制式手枪两支、卫星电话一部、账册两本。岩温目前羁押在边境看守所,等军方和公安联合审讯。"连长把传真放下,"团部命令,秦烈带突击组明天上午到看守所配合审讯——你们是抓捕行动的参与人,熟悉现场情况,需要你们在场提供情报支撑。"
"是。"秦烈应了一声。
"另外,团参谋长批示:此次跨境行动有功,给你们连集体嘉奖一次,秦烈个人记三等功。文件下周下来。"连长看了他一眼,"好事。"
秦烈没接话。嘉奖、三等功,纸面上的东西,他现在没心思想这个。
"今天休整一天,整理装备,写行动总结。明天七时出发,团部派车送你们去看守所。"连长摆了摆手,"散了吧。"
下午,陈默找到秦烈。
不是连部,是操场边上那棵老槐树下。陈默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秦烈,你看这个。"
秦烈接过来展开——是一份通话记录截图,打印出来的,号码被部分隐去了,但通话时间、时长、基站位置清清楚楚。
"这是谁的?"
"张建国的。我从团部通信机房备份里截的——你别瞪我,我没进系统,是机房外那台公共终端的缓存里自动存的,我只是在里面翻了一下。"陈默语速很快,"你看这个时间:前天凌晨二时十五分,也就是我们出发去跨境渗透之前大概一个小时,张建国的手机跟一个境外号码通了四分钟。"
"境外号码。"
"对。基站定位在17号界碑以南约八公里处。"
秦烈盯着那张纸。前天凌晨二时十五分,他们正在做最后准备,张建国跟境外通了四分钟电话。而他们的渗透目标岩温,就在17号界碑以南五公里的橡胶林里。
时间、地点,全对得上。
"你在机房里翻到的?"
"不是翻的,是缓存自动弹出来的。那台公共终端没有自动清除功能,上一个用户查完没退出,我过去一看,就是张建国的通话记录页面。"陈默压低声音,"秦烈,张建国在行动之前就把消息送出去了。我们前脚出发,他后脚就给境外打电话——他告诉了谁?告诉了什么?"
秦烈把纸折起来,还给他。
"你刚才说,这是从缓存里看的。缓存还在吗?"
"我看完之后手动清了。但截图我打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我留着加密存着。"
"好。这件事,除了我俩,谁也没说过?"
"没。马三陆岩杜涛都没说。"
"继续不说。明天去审讯,看岩温嘴里能吐出什么。"
第二天,七时。
团部派了一辆吉普车,秦烈带马三、杜涛两个人去边境看守所。陆岩和王浩、赵磊留守营区。看守所离营区四十分钟车程,沿边境公路一直往西,过了检查站再走五公里,一栋灰色的三层楼,围墙上面拉着铁丝网,门口两个武警站岗。
带队的是缉毒大队的老周,还有两个穿制服的公安侦查员。审讯室在二楼,隔着单向玻璃能看到里面——岩温坐在铁椅子上,手铐脚镣,左肩缠着绷带,昨天被击伤的地方。他低着头,寸头上结着血痂,左眉骨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
"人已经送进来十二个小时了,一口咬定自己是种橡胶的,什么都不知道。"老周点了根烟,"境外身份确认了,确实是岩温,公安部B级通缉犯。但光有身份不够,得拿到口供和线索链条,不然律师一来,四十八小时之内没实质证据就得放人。"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秦烈问。
"你需要做的是——让他说出接应人的名字。"老周吐了口烟,"他认识你。昨天凌晨你们在林子边缘,他二楼那个热信号,虽然没看见你们,但他对着窗外看了很久。他对边境上的面孔有记忆。你进去,让他知道是解放军抓的他,不是地方公安——这对他心理上有压力。"
秦烈想了一下:"我进去,马三和杜涛呢?"
"马三在外面待命,杜涛在观察室看监控回放,找细节。"老周指了指隔壁房间,"你进去之后别动手,别威胁,就跟他聊。他这种人,硬来没用,得让他觉得说出来对他有利。"
"明白。"
秦烈推门进审讯室。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岩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倒像是在等他。
"坐。"岩温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了两个字。
秦烈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距离一米五。他没有拿出任何文件,没有打开录音笔,两手空空地放在膝盖上。
"你认识我吗?"秦烈问。
岩温笑了笑,左眉骨的疤跟着皱起来:"昨天晚上,橡胶林,你们在树后面。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
"窗户反光,我看见树后面有影子。你们六个人,没开枪,没被发现。"岩温歪了一下头,"解放军的侦察兵,比公安厉害。"
"你倒是看得清楚。"
"我在这行干了十五年,什么人什么路数,分得清。"岩温盯着秦烈的眼,"你带人抓的我,你想问什么?"
"问你接应人是谁。"
岩温没说话,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不说,别人也会说。"秦烈说,"你那两个保镖,一个被击伤抓了,另一个在木屋里被按住了。他们比你先开口的概率,很大。"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岩温说得很笃定,"我手下的人,知道越少活得越久。这是规矩。"
"规矩。"秦烈重复了一遍,"你的规矩到不了铁丝网里面。你现在是B级通缉犯,走私、贩毒、持枪拒捕,够判你三次死刑了。你觉得你的规矩还能保你?"
岩温的笑收了一点。
"我可以告诉你接应人是谁。"他说,"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的罪名里去掉'拒捕'——昨天你们的人踹门的时候我先举手了,是保镖开的枪,不是我。第二,我的家人不在通缉范围内——他们在境外,跟我的事没关系。第三……"岩温顿了一下,"我要见你们团里的人。"
秦烈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要见你们团里负责物资调配的那个中尉。姓张的。"岩温看着他,"你别装,你们内部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我这条线,从南谷到东沟到木材厂,每一步都有人给我通风报信。那个中尉,张建国——他不是最上面的,但他经手过。我要见他,当面把有些事说清楚。"
秦烈没动,呼吸平稳。
"你要见张建国。"
"对。不是跟你们说,是跟他本人说。有些话我只跟当事人才讲。"岩温往前倾了一下身子,手铐哗啦响了一声,"你帮我安排这个,我把接应人的名字、出货路线、下一批货的时间和数量,全给你。"
隔壁观察室里,老周通过耳机听到了全部对话。他摘下耳机,看了秦烈一眼——隔着单向玻璃,秦烈看不见他,但他能看见秦烈。秦烈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周拿起对讲机:"秦烈,答应他。"
秦烈没按对讲机,但他知道老周在听。他沉默了五秒,然后看着岩温。
"我没法现在答应你。但你的条件我会上报。"
"尽快。"岩温靠回椅背上,"我在这儿待不了多久,律师最多两天就到。你们有四十八小时,过了时间,我说什么都没用了。"
"知道了。"
秦烈站起来,走到门口,敲了两下门。外面的武警打开锁,他出去了。铁门在身后关上。
老周在走廊里等着,把烟掐了。
"他说要见张建国。"
"听到了。"老周点头,"这个条件不能答应。张建国现在是敏感人物,让他去见在押毒贩,万一串供或者传递信息,麻烦大了。"
"那怎么办?"
"先拖。你回去跟你们团部汇报,说岩温提出了条件,要求见张建国,我们没答应。看团部怎么回复。"老周想了一下,"另外,继续审。换人进去,不提张建国,从别的口子攻。账册、卫星电话通信记录、保镖口供——三条线同时推,不靠他一个人。"
"是。"
秦烈带着马三和杜涛从看守所出来。外面阳光白得晃眼,三个人站在台阶上,谁都没说话。
"杜涛,回去看守所监控室,把昨天凌晨抓捕全程的录像再过一遍,重点看木屋内外有没有第二个人——岩温说他的线人不止张建国一个,可能还有。"秦烈说。
"明白。"
"马三,你跟我回营区。路上跟我说说你昨天在林子里的观察——你沿干河床右侧警戒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林子深处有别的活动痕迹?"
"有。"马三说,"干河床右侧大约三百米的位置,林子里有一条踩出来的小径,不是巡逻用的——巡逻走的是林子边缘,那条小径往更深处走,通向另一个方向。我没来得及探,但看脚印,最近有人走过。"
"多少人?"
"至少两个,可能三个。鞋印是胶鞋,不是巡逻队那种作战靴。"
秦烈点了下头。上车,发动,往回开。
车开到一半,电台响了。连长的声音:"秦烈,团部急令,立刻回营区,参谋长要见你。"
又是参谋长。
秦烈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没说话,踩油门加速了。
回到营区,直奔办公楼。
参谋长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不止参谋长一个人——还有两个穿便装的人,秦烈没见过。其中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坐着,面前摆着茶杯。另一个年轻些,站在窗边。
"进来,关门。"参谋长说。
秦烈进门,立正敬礼。
白头发的人抬了抬手:"别拘礼了,坐。"
秦烈没坐。
"介绍一下,这位是军分区纪委的刘主任。"参谋长指了指白头发的人,"这位是纪委的干事小郑。"
纪委。
秦烈脑子里嗡了一声,但脸上没动。
"秦烈同志,我们看了你留的那个信封。"刘主任语气平和,像在聊天气,"陈默同志前天交上来的,按照你写的指示——三天未归或未联系,交纪委。你前天去跨境渗透,昨天回来,陈默没到三天就主动交了,说明他判断情况需要提前上报。"
秦烈没说话。
"信封里的东西我们看了——账册复印件、纸条、笔迹比对记录。另外陈默同志还提供了张建国通话记录的截图。"刘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结合缉毒大队这边的线索,以及岩温在看守所提出的要求——要见张建国——我们已经正式立案了。"
秦烈呼出一口气。不是被割,是纪委。
"张建国目前什么状态?"
"今早被控制住了。"刘主任说,"就在你来之前半小时,纪委和保卫股联合行动,把他从宿舍带走了。他的手机、电脑、车辆全部扣押。初步查了一下,他过去八个月通过物资调配权限,先后七次为毒贩提供营区周边监控盲区信息、哨位排班表、车辆进出便利。涉案金额初步估算超过八十万。"
八十万。
秦烈想起账册上那些数字——出货日期、数量、收货人代号。一条命的价钱,八十万。
"团参谋长呢?"秦烈问。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刘主任看了参谋长一眼,参谋长面无表情地端着茶杯。
"团参谋长的问题,我们正在核实。"刘主任说得很克制,"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他直接参与贩毒活动,但他在张建国案初期干预纪检调查、拆除封条、归还设备的行为,已经涉嫌滥用职权和妨碍公务。这部分我们会继续查。"
秦烈点了下头。
"你们做得对。"刘主任看着他,"留了信封,提前做了准备。但以后这种事,别自己扛——发现线索第一时间上报,别等逼到墙角才留后手。年轻人有担当是好事,但规矩就是规矩,该走的程序一步都不能省。"
"是。我记住了。"
"行了,你回去吧。该训练训练,该出操出操。案子的事不用你操心了,纪委接手。"刘主任站起来,"对了,三等功照发,不耽误。"
秦烈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的格子。他走到楼梯口,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口袋里的弹壳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有些墙,推了之后,真的会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