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会寻找伤口的水
瑶姒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第十九日午后
药叶上的水,正往她掌心的裂口里爬。
瑶姒将手翻过来,水珠也跟着越过叶缘,吊成一条透明的细线。她松开药叶,用另一只手抓住受伤的腕,叶片却没有落地,轻轻悬在那道裂口下面。
她想起阿栩背上的湿膜,胃里猛地一缩。
“别碰这篓。”
采药人已经抓起一把叶子,准备给伤者换敷。瑶姒用干木片挡开他的手,托住自己掌下的药叶,连同细线一起放进空盘。
伤口居然不疼了。
那种轻松来得很快,像手掌从此不必再被汗水泡得发胀。她低头看,裂开的两侧被一层薄亮的东西合住,血停在里面,没有流出来。
她握了一下拳。
食指屈下,旁边的无名指却先动了。
瑶姒让陶妪拿来干布,用石片从未破的皮肤一侧挑起那层亮膜。膜离开半寸,伤口重新张开,痛得她肩膀一抖。那张悬着的药叶也落回盘底,叶脉里显出一截极细的白线。
采药人看着她流血的手:“刚才不是合了么?”
她把自己的两根手指伸给他看,让他看见那一瞬不受指使的错动。
“合上的东西还在动。”
这片缓坡原先是西侧裸石地通往更高石坪的路。昨晚斥候送回湿潮沿谷集结的消息,风伯让伤者先往高处迁;今晨烈弋带回两个从敌阵逃出的活人,又把黑盂排列的事转告给她,原定在西坡继续停留的打算便不能用了。
需要抬送或扶行的伤者共有十一人。先前移出旧棚的六人、昨日东侧绕行受困的两人、昨夜伤肩的斥候,加上今晨带回的女人和少年,已经分批沿石路上行。烈弋裹着受伤的左臂留在队后,没有进治疗用的草棚。
三篓药刚好够换一遍。
瑶姒将最上层翻开,下面也湿了。明明只有晨间采来的叶子,篓底却不断聚出小水珠,沿竹条交接处向外钻。
采药人说,在背阴坡停过脚,避了一阵从谷里涌上的雾。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他不知道雾也会留下这种东西,而她直到刚才,仍把药叶上的水当成露。
一名抬担者从坡下喊,少年疼得挣开了固定脚踝的布。
瑶姒走过去。那孩子比阿栩高很多,额上有一道旧疤,咬着衣角不肯哭。她蹲下时,掌心那枚包着干布的空石撞在药囊里,响了一下。
她把药囊推到背后,重新查看少年的脚。
足踝肿胀,表皮被绑带磨破。近旁垂下的一条草根,末端正渗出与药篓里一样的亮水。少年每次疼得喘气,水珠便向他的伤口靠近一点。
“担再往上挪。”
抬担者刚起身,草根突然绷直,勾住木杆。
担尾沉了下去。
少年滑向下沿,包着脚的布被扯开,一簇细丝贴住破皮,迅速铺成发亮的薄层。他的挣扎骤然轻了,脸上甚至露出一点茫然的笑。
“不疼了。”
瑶姒抓住他肩膀,没让他朝坡下那片阴凉伸手。
他的脚尖正慢慢朝后转。
她叫抬担者稳住木杆,自己先把卷布塞在腿下,隔开还未附着的部分,再用钝骨片沿皮肤外缘分离亮膜。膜里没有清楚的界线,她每挑起一点,少年都尖叫,方才止住的痛一层层回到他脸上。
他抬手打了她一下。
“别弄了!”
瑶姒的手停在半空。
这一刻,松手很容易。只要让那层东西替他盖住伤,至少今天,他可能不必这样痛,也不会把她当成使疼痛回来的人。
坡下传来木杆崩裂的声音。
烈弋用刀背压住牵担的根须,叫两名抬担者换肩。他左臂的布已被血浸透,只能用身体抵住刀柄;没有割断的根仍在土中发力,撑起大片带着湿膜的泥皮。
瑶姒把骨片插深一些,托住少年的踝骨。
“会疼。抓她的手。”
那名一起逃出的女人爬到担旁,伸出胳膊。少年抓得她皮肉发白,瑶姒终于将最后一段细丝分开,用没有沾雾的旧干布覆盖伤处。
烈弋斩断已经离开人体的根,众人同时抬担,将人送上高处的石面。
下方泥皮仍在起伏。
只断了眼前这条牵连,没人知道更深处的硬核藏在哪。高处先到的伤者已经离担,抬担者将空担递下来,换走少年身下的湿担。瑶姒让后面的人沿别处铺出的窄板绕行。一副湿担、三篓药和一段最省力的坡路,都留在下面。
她带走的药只剩一小包昨夜封存在干石隙中的旧叶。
到了上面的石坪,少年背过脸,不让她再靠近。那名女人低声说,他刚才已经不疼了。
瑶姒听见,没有解释他该感谢谁。
她去看昨夜肩伤的斥候,替他把支托重新垫稳,又检查陶妪儿子背上的破处。她从这一张担走到下一张,手疼得拿不稳骨针时,便叫陶妪替她托着。
干布也快用完了。她让还能坐起的伤者拆开旧衣,把没接触湿潮的内襟裁成长条,再逐片查过。肩伤斥候用左手压布,那名女人挪过来替他打结,两个人动作很慢,终于凑出一卷能用的绑带。
瑶姒取出其中一段,重新固定少年的足踝。少年仍躲她的手,女人便先让他看自己的手掌,等他抓住,才把绑带递过去。伤处没有立刻止痛,也没有再往后扭。瑶姒在他担旁放下半碗清水,叫人守着少量喂,便起身去接下一张伸过来的手。
陶妪袖里掉出一团药叶。
叶子被裹得很小,外面还包着一片干皮。老人弯腰捡,瑶姒先按住了那片皮,里面有一点不该有的光。
“就留了这点。”陶妪说。
瑶姒抬头,想起老人刚才还一直替自己托着拿针的手。她差一点问,已经看过阿栩,为什么还敢。
陶妪也望着她,眼里全是防备。
“夜里他疼。你不在的时候,总是疼。”
瑶姒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把那包受污染的叶子放进石盘,又拆开自己仅剩的小药包,分出一点交到她手上。
“这个干的先用。用完来叫我。”
老人迟迟没有接,最后只捏住包角,低下头。
日头偏西,十一名伤者全部过了湿坡。瑶姒给采药人指了更北的石缝地,请守路战士明日先查过再带人去,不能仍往谷雾里采。今晚止痛的叶子不够,每次有人呻吟,她都知道那缺口落在谁身上。
风伯带来的空石匣放在另一块高石上,里面装着昨夜取出的黑片。巫祝派来的巫徒在等,要带它与取物木记一同回旧祭台核看。
瑶姒走过去检查封口,发现黑片断缘凝着几粒灰白细屑。
她把药盘里分离下来的丝膜移近少许,又立刻移开。两者没有碰到,盘中的细丝已经朝黑片偏了过来。
她叫住准备离开的巫徒,在木记背面添了一道带缺口的伤形。
“告诉师父,药上的水,也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