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敌阵里叫他的人
烈弋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第十九日黎明
槐生把石斧扔过泥沟，又把空着的两只手举了起来。
烈弋没有过去。
斧柄上缠着两色麻绳，收尾的结打反了。槐生总说反结不伤手，去年两部合围一伙劫粮人时，还拿这个取笑过他。那次烈弋的刀折在木盾里，是槐生替他顶住了第二支矛。
可营外已经出现过会借人声的东西。
他用长杆拖回石斧，看了一眼便放在脚旁，没伸手握柄。
“昨夜为何不出来？”
“他们没走。”槐生朝沟后偏了偏头，“天亮才退到下面。”
下方两列披湿布的躯体果然已不在原处。河床留着杂乱的脚印，脚印到水边便没了。烈弋看不见昨夜那个高影，这不比看见它站在那里好多少。
风伯坐在后方石缝外，脸色灰败，不能再像昨夜那样撑开路。留守的斥候牵着一根长绳，绳另一头在烈弋腰上。两人都听见槐生说话，没人催他往前。
沟里爬出一个女人，背上绑着瘦小的少年。
女人的膝盖拖在泥中，少年一只脚垂着，跟随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朝山上张望，问了一句来的是谁，又转向槐生，反复说已经到了，叫他把这两个人送出去。
槐生没看她，仍盯着烈弋。
“一夜了。再等，水就要过来。”
烈弋拾起石块试过泥沟外沿，又让斥候挪到能看清自己脚的位置。他沿干石下去，没有踩槐生指的那条平路。到了女人身边，先用长杆挑开她背后的布结，把少年的重量转到自己臂上。
少年有气，鼻下沾着泥，眼睛随着他的手移动。
女人一松肩便倒下。烈弋伸手托住她，槐生趁这时走过来，低声说左边更近，沟后就有出谷的路。
烈弋看向左侧。
干沟在晨光里笔直敞着，出口外是一片矮林。从那里走，似乎不用再把两个人拉上陡坡。
他将石块掷进去。
石块落了两次。
一次在林前，一次在他们脚后。
山上的斥候喊了一声，向后退去，腰间的绳立刻绷紧。
烈弋把少年放到干燥的石板上，推给沟沿伸来的长杆：“从原路上。”
槐生忽然握住他胳膊。
“别上去。那边看得见。”
烈弋低头，槐生的指甲里全是泥，掌心有一道刚破开的血口。他用的力气和从前一模一样，习惯先扣住腕内侧，再往自己这边带。
“谁看得见？”
槐生没有回答。他朝沟后看了一眼，嘴角开始发抖。
泥地下面响起刮擦声。
两具披湿布的躯体从沟壁里撑出来，先露出背，再露出向后折的腿。它们不是从藏身处爬上来，而像整个人被压在一层极薄的泥里，站起时才逐渐厚实。
烈弋猛地抽臂。
槐生另一只手也扣上来，手中藏着一把骨钩，直接勾住他的护腕。骨钩挑开皮革，刺进左小臂。烈弋用肩撞向槐生，腰绳却在这时被拖向侧面，一股更大的力隔着两具躯体，拽住了山上的斥候。
它要拉来的不止他一个。
“放绳！”烈弋吼。
斥候立即松出余绳，退到石后。风伯用木杖压住绳尾，不再让人把全身重量赌在上面。
少年已经被长杆上的布兜拖上去，女人还跪在沟沿，向烈弋伸手。她右腿不能使力，指尖在石上抓出血痕。
第二具躯体突然伏低，手臂越过烈弋，直探那根绳。烈弋没有余地挥开长刀，只能屈膝顶住沟壁，以刀鞘撞向肘间的细骨。细骨凹下去又撑开，他被反震得后背贴泥，左臂骨钩扯出一道更长的口子。
槐生就在这一刻按住了他的刀腕。
烈弋望进那双熟悉的眼睛，没等到半点迟疑。他用额头撞开槐生的脸，右腕终于腾出，刀锋横切过去，逼得探绳的手臂缩回半尺。上方斥候趁空把绳移到凸起的石角后，下面的力偏过去，没有直接落在人腰上。
烈弋反拧护腕，连着骨钩把槐生摔向湿泥。那人疼得叫起来，嘴里没有水声，没有一层层叠出的嗓音，只是一声活人受伤的喊。
烈弋有一瞬迟疑。
槐生趁那一瞬又扑回来，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沾血的衣服上。
“里面还有十几个。”他喘着说，“我的人。把你们留两个人，他们就肯放。”
“这两个人呢？”烈弋指向沟沿。
“给你看他们能放。”
那女人听见了，抬起头，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使烈弋胃里发冷的疲惫。她好像已经听过很多回，哪一批出去，哪一批留下，怎样才算两边都肯守约。
“谁答应的？”
槐生朝水边转脸。
那里的脚印正一排排变深，却看不见踩下去的脚。
烈弋突然明白，槐生仍认得他，也记得两人同围粮敌的那个秋天。那些记忆没有把他带回来，反而让他知道，烈弋会为了哪一声求救往前走。
右侧躯体贴地扑近。
烈弋把槐生推开，挥刀斩断一条探向女人后背的湿丝。刀落在硬物上，震得旧虎口裂开；被切断的前臂仍朝女人爬，泥里的整个身形却停了半拍。
他看见了它的牵连。
灰丝由腰后穿入一片薄泥，泥下面藏着黑亮的硬结。那东西不在他第一眼以为的胸腔里，胸前鼓动只是随着另一处的牵扯起伏。
烈弋踩住湿布，把刀横着送入硬结边缘，再用脚跟撞刀背。
硬结裂开，灰丝骤然松垮。
这一具塌了。另一具仍在转向，拖着裂开的布，试图绕到沟沿后面。烈弋没有再追核，扯下自己被钩住的护腕，将女人压到背上，抓住绳子往高处退。
槐生跟着爬了两步。
烈弋回头，想让他抓住剩下的绳尾。槐生却捡起那把带血的骨钩，朝山上的斥候掷去。
骨钩撞在石棱上。
烈弋的手慢慢放下。
他背着女人越过最后一道石肩，斥候接住人，风伯抬杖拨开缠在绳上的细丝。他们退到未受湿潮浸润的乱石中，两名获救者还在喘气，少年的脚踝肿得不能落地。
槐生留在下面，捂着受伤的手，朝水边不断解释着什么。
风吹得太乱，烈弋听不清。
左小臂的血滴进刀柄缝里。他先把两人的伤处交给斥候查看，随后折断那把两色绳缠柄的石斧，将断开的柄各丢在一边，免得再有人循它认路。
风伯望着更低的河床：“要走了。”
烈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里又出现了负水的人。有人活着，有人走路时膝盖弯向不该弯的方向。他们将一个个黑色浅盂放进河床，摆放的间距并不相等，后方有人以木槌敲鼓，每响一次，远处便有另一声跟上。
昨日还在追逐伤者的几条湿线，正在连成横贯谷地的暗带。
这次要过来的，已经不只是几个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