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毒大队的人中午到的,两辆越野车拉着警笛开进废弃检查站。秦烈把缴获的毒品、账册、手机、车钥匙全部移交,签了交接单。对方带队的看了他一眼,说"打得干净",没多聊。
连长让全组撤回营区。上车前秦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塌了半边墙的平顶砖房,旗杆还歪着,在风里晃。
下午十四时,营区。
秦烈坐在连部里写战后报告。跟上次一样,事实写清楚,推测留肚子里。写到"抓获三名嫌疑人,其中一人手机内发现'等老K确认'的信息记录"时,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进。"
陈默推门进来,脸色比昨天还差。他反手把门关上,走到秦烈桌前,压低声音:"出事了。"
秦烈放下笔。
"纪检组的人撤了。"
"什么意思?"
"今天上午十时,团里接到上级通知,说张建国案'证据不足,暂不成立案',纪检组就地撤组,张建国的办公室封条拆了,电脑和手机也还回去了。"陈默咽了口唾沫,"杜涛平板里那份账册加密备份,今早被人远程删了。"
秦烈手指慢慢攥紧了笔杆。
"谁删的?"
"IP地址指向团部通信机房。能操作那个端口的,不超过三个人。"
"团参谋长。"
陈默没点头也没摇头,但眼神已经说了。
秦烈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操场上的哨声远远传来。
"张建国回来了吗?"
"回来了。今天中午自己开车进的营区,跟没事人一样。哨位登记写的是'外出办事'。"陈默说,"另外,我刚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发到我私人号码上的,就四个字——'别查了,死'。"
秦烈伸手:"手机给我看。"
陈默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一条短信,发送号码是陌生号,时间是一小时前。秦烈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
"别回,别删,留着。"
"秦烈,这事——"
"这事不是我们能查的了。"秦烈站起来,走到窗边。后勤处那栋楼封条确实拆了,窗户开着,有人在里面走动。远处操场上有新兵在跑圈,口号声一浪一浪的。
他转过身。
"陈默,你听好。从今天起,你、杜涛、马三、陆岩,所有人,不许再主动查张建国、团参谋长、老K任何一条线。账册的事当没发生过,短信的事当没收到过。该出操出操,该训练训练,该写报告写报告。"
"那老坎呢?他嘴里的'张处'——"
"老坎归纪检和缉毒大队审,不归我们。他的口供走正规渠道,该到我们手上的自然会到。"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这是命令。"秦烈说。
陈默立正:"是。"
陈默走了。秦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马三在操场边上磨刀,陆岩在擦枪,杜涛坐在宿舍门口敲键盘——一切如常。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正常。
晚饭后,连长把秦烈叫到连部。
"团部下午开了会,南谷清剿行动总结。你们连表现突出,团里准备给你报三等功。"连长递给他一杯水,"另外,团参谋长点名要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明天上午九时。"
秦烈接过水杯,没喝。
"知道什么事吗?"
"不知道。但参谋长亲自点名,不是小事。"连长看着他,"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是。"
晚上,秦烈坐在宿舍里,灯关着,只有月光从窗口照进来。他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两枚弹壳、那张蓝圆珠笔写的纸条、老坎身上搜出的"张处收"纸条、账册的复印件——账册原件已经移交了,这是他提前让杜涛多印的一份。
他拿起那张"张处收"的纸条,在月光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桌上。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账册复印件和两张纸条用信封装好,封了口,在上面写了四个字:"陈默亲启"。
又从作训服内袋里摸出那枚带锈的弹壳——老黑留下的那枚——放在信封上面。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纸,写了几行字:
"陈默:若我三天内未归或未联系你,将此信封交团纪检组(如已撤组则交军分区纪委),不得提前拆阅。秦烈。"
写完,折好,夹在信封封口处。
他把信封塞进床板底下,用胶带固定。
做完这些,他躺下来,闭上眼。
有些决断不是想出来的,是逼到墙角之后,退无可退,只能往前走。
第二天,九时整。
秦烈站在团部办公楼三楼,参谋长办公室门前。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他敲了两下。
"进来。"
参谋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中校衔,四十出头,面相斯文,桌上摆着茶杯和一摞文件。他抬头看了秦烈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秦烈没坐。
参谋长笑了笑,把茶杯放下:"不坐也行。叫你来,没什么大事。南谷这一仗打得不错,团里准备给你报功。今天找你,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谢谢首长。"
"客气什么。"参谋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另外,纪检组前几天搞的那个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张建国助理员的事。"
"嗯。查了一圈,证据不足,撤了。你别往心里去——你们在边境抓毒贩抓得辛苦,营区里有些人可能做事不够严谨,但谈不上违法。年轻人,别什么都往坏处想。"
"是。"
参谋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像在观察什么。
"你那个兵,叫陈默的,搞通信的,技术不错。"
"还行。"
"让他别乱动别人的东西。团里通信机房的设备,不是谁都能碰的。"参谋长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年轻人有好奇心是好事,但好奇心太重,容易出事。"
秦烈没接话。
"行了,没什么别的事。回去好好写报告,等通知。"参谋长摆了摆手,"门那边出去的时候带上门。"
"是。"
秦烈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安静的,只有他的脚步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摸了一下口袋——弹壳还在,纸条还在,账册复印件已经留在信封里了。
他下了楼,走出办公楼。
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墙,你不推它,它不会倒。但推了之后,压下来的是砖还是命,不知道。
他往连队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