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走在阵外的身影
风伯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第十八日暮后
谷底的人都停了,只有他们身后的影子还在走。
风伯伏在石脊上,起初以为那是另一列队伍。暮色里,数十个披湿布的兵水载体沿干河床站着,脚边堆着从坡上拖下的草根。影子从他们踝后延出,穿过不同方向的碎石,最终聚到阵外一个高瘦的身形下面。
那身形朝左转了一点。
河床也转了。
并不是山石翻滚。风伯一直看着的枯树仍立在原处,树下那条朝东的干沟,却突然露出本该背向他的断面。沟中一具倒卧的身体滑了进去,消失时没有经过沟口。
身旁的斥候猛地吸气,烈弋伸手压住了他的后颈。
“低头。”
风伯闭上眼,等胸腹间那阵刺痛过去。清晨护住病棚留下的寒意尚未散尽,下午他只能靠坐在干石上调息。瑶姒交给他的木片还在怀里,刻着断膜缩回的方向;两名斥候沿外缘查到湿潮折入这条河床,才带他来。
如果那潮夜里再回去,换一处病棚也躲不开。
他们一共六人。两名斥候留在后方看退路,另外两人随烈弋守在石脊两端。风伯原本只想查清它从何处借力,此刻却看见阵外的身影抬起一只手,像从很远处挑动一根绳。
河床中的湿布依次绷紧。
脚下有东西碰了他的鞋底。
一条灰白细须已爬过石脊,绕开干土,向那名刚吸过气的斥候探去。斥候举起短矛,风伯按住矛柄,拾起一枚松石,朝另一侧滚下。
细须没有追石头。
它停在斥候膝前,等那个人挪开,才跟着转向。
“往后退。两步一停。”风伯说。
烈弋先移到他身侧,刀鞘顶开地上的细须。前方一名披湿布的载体仰起头,脸仍朝着坡下,后脑却裂出一道湿亮的弧,里面露出错排的牙样硬片。
更远处,蚩尤盟部的黑旗挂在干木上。旗旁有人喂水,有人搬运,有人坐在地上抱膝发抖。风伯看得清,那些人会停下来擦汗,会因为太重而换肩。阵外的高影从他们之间经过,他们便把头低下去。
它没有逐个扑咬。
它在调动他们。
一名负水的人忽然放下木杆,扶起脚边跌倒的同伴。两人离开队列,朝没有湿布载体把守的西侧走。风伯屏住呼吸,手已经摸向身旁用来接人的长绳。
高影转过肩。
那两个人明明没有回头,迈出的第三步却重新落进队列中。扶人的男子愣了一下,又换一个方向跑,结果撞在自己刚刚卸下的水盂上。盂没有倒,盂沿的水竖起一层薄片,把他的手留在里面。
风伯握着绳,指节一点点收紧。
烈弋将短矛横在石脊前,用下巴指向近处的细须。它已经分出两股,一股追那名斥候,另一股沿着风伯即将抛绳的方向抬起。
他把长绳收回来,绕过一枚实石,将绳尾递给后方的斥候。绳是给退路留的,此刻抛下去,连山上的人也会被接进那条河床。下方的人挣了几下,始终没能拔出手;高影却不再看他,转向他们所在的山口。
后方传来石块滚动的声音。看守退路的一名斥候喊,原来能过人的隘口只剩下手掌宽,另一人已被挤在两面相向的石壁间。
风伯转身,看见那人右肩陷在一道阴影里。两块石头本来相隔数步,此刻却像已经贴紧,只把他的半边身体留在外面。
烈弋冲过去,抱住腰往外拖。伤者尖叫,肩头一点点向后扭。
“先停!”
风伯趴到石缝旁。隘口的下沿嵌着一片黑物,边缘不像石头,斜光下闪出暗淡的金属色。附在上面的灰丝绷得笔直,每当谷底那道身影换向,黑片便微微偏转。
他想到旧祭台里错开的支点。
这一片不必毁掉。只要暂时不让它贴实,或许能把退路撑开。
他将断骨插进黑片与石沿的缝,用玄丹压住最先颤动的一侧。白光刚亮,谷中的身影便停了。
风伯眼前忽然多出一条路。
那条路平坦、干燥,直达西坡病棚。他甚至看见已经熄灭的灶火,火边放着阿栩的空席。只要松开这里,身后的人似乎都能从那条路走回去。
他很想松手。
这个念头如此自然,几乎不像外来的东西。清晨没能救下孩子的疲惫,正在替眼前的通路作证。
烈弋的刀背重重敲在石上。
“人在这里!”
风伯看见那名斥候流血的肩,重新将断骨压下去。石缝放宽一点,伤者的肩膀终于能动。另两名斥候架住他,退过窄口,烈弋却没有跟着走,仍留在风伯身旁挡住下坡来的东西。
湿布载体爬得极快。手脚碰到石面时会平贴下去,仿佛骨节可以临时拆开,越过石棱再重新接上。烈弋一刀斩去最先探来的腕,断手滚落,躯体仍向前爬,断腕处的灰丝抓住刀背。
风伯不敢再扩大封线。
他把武丹的热力压进左臂,沿短短一截石棱放出。光只亮在两人脚下,爬来的载体向后顿住,束着退路的那道阴影却开始往上抬,像要连同整块石脊一起翻面。
他胸中某处清明断了。
本能里一直能分清的两道回流,在那一刻糊成同一团冷。风伯只好睁眼看烈弋的脚,以人的位置校正自己的手。
“把骨挑出来。斜着,别朝上。”
烈弋用刀尖接住断骨,风伯趁黑片回弹,将旁边一块松楔推入缝底。烈弋抓住预留的长绳,把另一只手扣在风伯腰间。两人一起越过窄口,后方斥候拖动绳索,把他们拉到未曾变向的硬地。
石脊在身后折下。
风伯跪着喘息,口中全是铁腥。他撑开的只有这一道出口,谷底那些负水的人仍困在阵中,连自己刚才攀过的石面,也已找不到原来的朝向。
烈弋把水囊递到他唇边,他只湿了一下嘴便推开。余水还要给伤者清洗。他望着山口,想再辨一次那片黑物接向哪里,胸中缺去的一块却只回给他沉闷的冷。第一次,他不得不开口叫斥候替自己指出来路。
烈弋扶起受伤的斥候,问他还能不能走。那人点头,右臂垂着,几次想托住都没能抬起。
他们六个人都退了出来。
断骨和半截黑片也带出来了。黑片是在回弹时崩断的,烈弋用干布包住,放进原先装火种的空石匣。风伯记下取物的山口和石层,让两名斥候带着伤者先回西侧,再将湿潮逼近的消息交给瑶姒。
天色彻底暗下,他仍分不清那两道原本熟悉的回流。
谷底的高影没有追。
它换了一个朝向。两列湿布躯体缓缓分开,露出中间一段尚有火光的泥地。有人从那里抬起脸,朝山上喊了一声。
喊的是烈弋的名字。
烈弋扣住刀柄的手,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