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了之后,南宫黎在医院躺了三天。
血检尿检一通查,医生说她体内有种叫“东莨菪碱”的东西,量不大,但长期摄入会让人意识模糊,易受暗示。
说白了就是慢性迷药,掺在茶里饭里,喝上半个月能让人自己跳楼都不知道怎么跳的。
“你命大。”
医生把报告拍她床头柜上。
“再喝一礼拜,你也得写日记。”
南宫黎把报告拍了张照发动态,配文:“以后谁再给我倒茶我跟谁急。”
底下粉丝刷了三千多条“黎姐挺住”。
骨瓷天天来送饭,头两天送的是外卖,第三天开始自己做了。
南宫黎吃了一口她炖的排骨,咂摸半天:“你搁什么了?怎么有股甜味?”
“冰糖,去腥的。”
骨瓷坐床边削苹果。
“你别疑神疑鬼的,我还能给你下药?”
“那可说不准。”
南宫黎把排骨吃了,汤没动。
出院那天骨瓷来接她,开一辆二手飞度,后座堆着南宫黎的直播设备。
南宫黎一上车就问:“我那屋的东西你收拾了没?”
“收拾了,日记本照片锤子都给你带出来了。墙上那窟窿我拿发泡胶堵了,物业找人来补的腻子。”
“东方静那屋呢?”
“封了,警察贴了封条。不过……”
骨瓷拧了下车钥匙,发动机吭哧两声才打着。
“我昨天去拿你东西的时候,碰见对门新搬来一户。一家三口,男的戴眼镜女的烫头,小孩五六岁。他们正往东方静那屋里搬东西呢。”
“什么?”
南宫黎差点从副驾弹起来。
“那屋还往外租?”
“房东换人了。东方静被抓之后,产权落她远房侄子手里了。那侄子在外地打工,压根不知道这边出过人命,中介一挂出去就有人租了。”
“你没跟那家人说?”
“说了,那女的说‘凶宅怕什么,便宜就行’。男的还问我你是不是那个网红主播,想跟你合影。”
南宫黎捂着脸骂了一句。
“还有更邪的。”
骨瓷把车开出医院停车场,拐上大路。
“我昨天下午帮他们搬了个柜子,出来的时候在楼道碰见周叔。周叔跟我说,那家小孩住进去第一晚就跟他妈说,屋里有个奶奶给他糖吃。”
“东方静她妈?”
“小孩说的,那奶奶穿花衣裳,头发梳个疙瘩髻,眼睛黑黑的。小孩还说奶奶夸他乖,问他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南宫黎沉默了一会儿:“你信吗?”
“我不信能怎么办?人家爹妈都不当回事,说小孩瞎编的。”
“那咱管不管?”
“管个屁,你先把自己养好。”
骨瓷把车停到红灯前,扭头看她。
“你身上那药代谢干净了没?”
“医生说还得个把月。”
“那就先别往那屋凑。”
骨瓷踩了油门。
“我加那家女主人微信了,让她有事给我发消息。人家要是真出了事,咱再管。”
南宫黎没吭声。
车开了两条街她才开口:“你加那女的微信,人家没问你是谁?”
“问了,我说我是你助理。”
“你什么时候成我助理了?”
“从现在开始。你直播号后台给我开个权限,我给你管商务,抽成百分之二十。”
“你抢钱啊?”
“你命都是我救的,百分之二十便宜你了。”
三天后的半夜,南宫黎手机响了。
骨瓷打来的,背景音里有小孩哭声。
“黎黎,那家出事了。”
骨瓷嗓门压得很低。
“女主人刚给我发语音,说小孩半夜醒了在客厅坐着,对着墙角说话。她过去问跟谁说话呢,小孩说跟奶奶。她以为孩子做梦,把小孩抱回屋了。结果刚才她去上厕所,看见客厅那个墙角——就你原来那屋西墙的位置——有一道缝,缝里塞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小孩从缝里拽出来的,一块布头,碎花的。女主人拍了照片发我,我对比了,跟东方静那件衬衫一个花色。”
南宫黎翻身坐起来:“你人在哪?”
“我在家。她给我发的微信。”
“你把那小孩家的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你疯了吧?大半夜的你去凶宅?”
“东方静进去了,她娘那套东西还在墙里。那家人要是不知道,小孩天天拽布头玩,早晚出事。”
南宫黎已经开始穿外套了。
“你来不来?不来我自己打车。”
骨瓷在电话里骂了句脏话:“十分钟楼下等我。”
凌晨一点,两人站在五楼楼道里。
小孩家男主人开的门,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女主人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间,小孩还在抽搭。
南宫黎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西墙。
补过的腻子确实又裂了,这回裂得比上次还厉害,从踢脚线一直裂到腰高,缝里露出一截布角,碎花的,跟东方静那件衬衫一模一样。
“你们搬进来之前,这墙补过没有?”她问女主人。
“中介说房东补过。怎么了?”
“这墙里头有夹层。”
南宫黎蹲下去摸了摸裂缝。
“之前住这儿的房东,在墙里塞了很多东西。你们最好别让孩子抠墙玩。”
“什么东西?”男主人凑过来。
南宫黎没直接说。
她转头看骨瓷:“你带工具了吗?”
骨瓷从包里掏出一把一字螺丝刀和一个小撬棍——出门前顺手拿的。
南宫黎拿螺丝刀沿裂缝捅了一圈,腻子哗啦啦往下掉,露出里头红砖。
砖缝是空的,能看见后头塞着东西。
“劳驾,给我个手电。”
她冲男主人伸手。
男主人愣愣地递了手机过来。
南宫黎打光往砖缝里照,看见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塑料袋,报纸,碎布头,还有几个玻璃瓶,瓶子里泡着黄褐色的液体。
“这什么玩意儿?”男主人声音有点抖。
“你房东的‘存货’。”
南宫黎把撬棍插进砖缝轻轻一别,一块砖松了。
她伸手进去掏,先掏出来三个玻璃瓶,标签上写着“鸦青·乙卯年”。
又掏出来一捆用红绳扎的头发,黑的黄的都有,黄的明显是染过的,跟她自己脑袋上那个色号差不多。
“这黄的……是不是你的?”骨瓷拿手电照着问。
“我剪下来的头发都扔垃圾桶了,她肯定翻过垃圾。”
南宫黎把头发扔地上,接着掏。
最里头塞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个瓷娃娃,巴掌大,圆脸大眼,脸上用毛笔写着“南宫黎”三个字,娃娃胸口扎着七根针。
女主人“嗷”一嗓子抱着孩子退到门口。
男主人脸色铁青:“这……这什么意思?有人要害你?”
“害我的人进去了。”
南宫黎把娃娃也扔地上,拿手机拍了照。
“但这些东西搁墙里不吉利。你们要是信我,今晚就带孩子在酒店凑合一宿,明天我找人把这面墙全拆了,把里头东西清干净,墙重新砌。费用我出。”
“凭什么你出?”男主人还挺轴。
“因为这些东西是冲我来的,你们属于被我连累的。”
南宫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还有,那小孩说的奶奶,穿的花衣裳跟这布头一个料子。那老太太九十年代就死在这屋里了。小孩眼睛干净,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你们要是再住下去,她天天来给小孩糖吃,你们受得了?”
女主人当场就给孩子裹外套。
男主人嘴硬了两句,到底还是收拾东西跟着下楼了。
南宫黎把钥匙要过来,说今晚她在这儿守着,明天找施工队。
“你守个屁。”
骨瓷把小孩一家送下楼又上来。
“你身上药还没代谢干净呢,她再来给你倒杯茶你喝不喝?”
“那你说怎么办?”
“我守,你回家睡觉。”
“你一个人守凶宅?”
“我他妈也怕。”
骨瓷从包里掏出两罐红牛往桌上一墩。
“所以我把我表弟叫来了。他体校练散打的,一米八七,二百来斤。刚才给他发微信了,十分钟到。”
南宫黎看着她:“你什么时候有个体校表弟?”
“刚认的。楼下烧烤摊老板的儿子,我跟他说今晚帮忙看个场子,明天请他吃烤羊腿。”
表弟来了之后,南宫黎到底没走成。
三个人在客厅打了一宿斗地主,表弟坐西墙底下,背靠墙,一晚上啥动静没有。
天亮的时候南宫黎拿撬棍把西墙整面给扒了,砖后头掏出来满满一编织袋东西:二十多个布娃娃,每个都写着名字扎着针;十几瓶泡着不明液体的玻璃瓶;三本账本,记着从九八年到去年的“生意”;还有一套东方静她娘留下来的手抄本,封面上画着替身娃娃的图样,旁边用圆珠笔标着价格。
“这玩意儿值好几万?”
骨瓷翻账本。
“一个娃娃卖八万八,包换命,无效退款。这娘俩挣了得有两百多万。”
“挣再多也带不进棺材。”
南宫黎把东西全装编织袋里,拎下楼塞进飞度后备箱。
“送派出所去。”
表弟扛着撬棍跟在后头打哈欠:“姐,你俩这是搞刑侦啊?”
“少废话。”
骨瓷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烤羊腿跑不了。”
把东西交到派出所之后,接待他们的民警翻了翻账本,脸色变了:“这案子得转专案组。你们先别走,做个笔录。”
做完笔录出来太阳都老高了。
南宫黎站在派出所门口伸了个懒腰,手机响了,直播平台运营打来的。
“黎姐,你后台数据爆了。昨晚有人把你之前那条‘诡舍停播’的动态挖出来,跟东方静案子的新闻放一块剪了个视频,播放量过千万了。平台想跟你签独家,价钱好商量,你开个价。”
“等我歇两天再说。”她把电话挂了。
骨瓷凑过来:“多少钱?”
“没问。”
“你傻啊?”
“我脑子现在还晕着呢。”
南宫黎揉了揉太阳穴。
“那药效没退利索。先找个地儿吃早饭,吃完回去睡觉。签合同的事儿晚上再说。”
两人找了家包子铺坐下。
骨瓷咬了一口肉包子,含含糊糊问:“那小孩一家还回不回去住?”
“我跟男主人说了,墙我给他重砌,砌完再请个道士做个净宅。他要还住就住,要退租我帮他跟新房东谈。中介那帮人肯定不给他退押金。”
“你管得还挺宽。”
“那小孩管我叫姐姐。”
南宫黎喝了口豆浆。
“他说那奶奶给糖的时候他不敢吃,因为奶奶手是黑的。他问我姐姐你能不能把奶奶赶走。我说能。”
骨瓷看了她半天,把包子放下:“南宫黎,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最容易招邪?”
“哪种人?”
“爱管闲事的人。”
“那你还跟着我?”
“我贱呗。”
骨瓷把豆浆碗往她面前一推。
“赶紧喝,喝完回家睡觉。晚上还得签合同呢,我抽百分之二十,你别忘了。”
南宫黎笑了一声,低头喝豆浆。
包子铺门口有棵老槐树,早晨的太阳打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得桌面上斑斑驳驳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五楼方向,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像个老太太在招手。
她低下头继续喝豆浆,假装没看见。
后来那面墙重砌完了,道士也来做过法事,小孩一家到底没回去住,搬走了。
新房东从外地赶回来处理退租的事,见了南宫黎还怪不好意思,说不知道自家姑妈干这种事,硬塞给她两千块钱当谢礼。
南宫黎没要,让他把那两千块捐给鸦青老家村里的小学了。
再后来平台合同签了,价钱比骨瓷预想的还高出一截。
骨瓷抽了百分之二十,拿这笔钱还了助学贷款,还剩下点,买了台新电脑。
南宫黎问她怎么不换个车,那飞度三天两头打不着火。
骨瓷说:“车能开就行。我攒钱买房呢。”
“买房?你买哪儿?”
“就和平小区。五楼对门那户不是空着吗?等手续办下来我把那屋买了。”
南宫黎手里奶茶差点泼出去:“你有病啊买凶宅?”
“你才有病。”
骨瓷翻了个白眼。
“那屋我看了,户型好,南北通透,价格便宜一半。再说东方静又没死在那屋里,死在警车上了,怕什么?”
“你就不怕那墙里再掏出点什么?”
“墙都扒干净了,道士也做过法了。再说……”
骨瓷凑过来,压低嗓子。
“那小孩走之前跟我说,奶奶跟他说再见了,说要去很远的地方。小孩问我奶奶去哪儿了,我说奶奶搬家了,搬去个有人管饭的地方。”
南宫黎愣了半天:“你真这么跟小孩说的?”
“骗你干嘛。”
“那奶奶怎么说?”
“小孩说奶奶夸他是个好孩子,让他以后别随便跟陌生人说话。”
南宫黎把奶茶吸得滋滋响,半天憋出一句:“那老太太还挺讲究。”
“可不。”
骨瓷把车钥匙扔给她。
“走,陪我看房去。中介在楼下等着呢。”
南宫黎接过钥匙,忽然想起件事:“对了,你那表弟还认着吗?”
“什么表弟?”
“烧烤摊老板儿子。”
“哦,那是我瞎编的。人倒是真去了,我给了二百块钱劳务费。他挺高兴,说下回还有这活儿记得叫他。”
“二百你就雇了个一米八七的保镖?”
“我还搭了顿烤羊腿呢。”
骨瓷拉开车门坐进去。
“赶紧的,中介催了。”
南宫黎上了副驾。
车打了两回没打着,第三回终于吭哧吭哧着了。
骨瓷挂挡起步,飞度颤颤巍巍地汇入早高峰车流。
南宫黎把车窗摇下来透气,路边的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树枝上挂着红绳,像是谁家办喜事系的。
她看了半天,问骨瓷:“你说那小孩说的奶奶搬家了,搬哪儿去了?”
“我哪知道。你晚上直播问问粉丝,看谁家小区最近闹老太太鬼。”
“滚。”
两人笑了一路。
车拐进和平小区的时候,南宫黎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窗户。
窗帘没拉,阳台上晾着几件小孩衣裳,蓝的粉的,风一吹跟彩旗似的。
她收回目光,把安全带系好。
管他呢,先把骨瓷那套对门户买了再说。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