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头趟车
书名:穿越民国当神人 作者:白果 本章字数:4117字 发布时间:2026-10-23

五更天,天还黑着。




乐义宝是被张福从被窝里拎起来的。他迷迷糊糊地穿了衣裳,奶娘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热乎乎的芝麻烧饼,他揣在怀里,跟着乐镜宇出了门。




走到院子里,正屋的灯亮着。张兆莹披着衣裳站在廊下,头发挽得急,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见乐义宝出来,蹲下身,把布包塞进他怀里。“路上吃的。里头是两块绿豆糕,一包炒黄豆,饿了垫垫。”她又伸手理了理乐义宝的衣领,把领口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到了奉天,听大伯的话,别乱跑。”




“知道了,娘。”




张兆莹站起来,看了乐镜宇一眼。“大伯,路上照应着点。”




乐镜宇点了点头。“嫂子放心。”




大哥从西跨院出来,披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只小包袱。“路上看的书,给义宝解闷的。”他把包袱递给张福,又朝乐义宝说了一句,“回来的时候,把奉天的事记清楚。有用的,记在册子上。”




“知道了,大哥。”




二哥从后院跑过来,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塞进乐义宝兜里。“路上吃。我让奶娘煮的,还热着。”他蹲下来,压低了声音,“奉天有好玩的,别忘了带点回来。”




乐义宝点了点头,把鸡蛋揣好。




张兆莹送到大门口,扶着门框站住了。乐义宝回头看了一眼,娘站在门槛里头,晨光还没照到她脸上,看不太清。他朝娘挥了挥手,张兆莹也抬了抬手,没说话。




出了巷子,上了骡车。张福赶车,乐镜宇和乐义宝坐在车里。骡车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的,前门大街上的铺子还没上门板,只有几家早点摊子支起来了,油条锅冒着白烟。




到了前门站,天刚蒙蒙亮。站台上人不少,穿军装的、穿长衫的、挑担子的,挤挤挨挨的。张副官在站台尽头等着,见他们来了,迎上来接过藤箱。“七爷,车已经挂好了。头趟车,一共挂了六节车厢,两节客车,三节货车,一节行李车。督军打了招呼,给七爷留了一间包房。”




乐镜宇点了点头,跟着张副官往车厢走。包房不大,两张椅子一张茶几,窗户擦得干净。乐镜宇坐了靠窗的位子,乐义宝坐对面。张福把藤箱搁在行李架上,站在门口。




“张福,你也坐。”乐镜宇指了指旁边的位子。




张福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扫着窗外。




汽笛响了一声,火车动了。先是慢,咯噔咯噔的,一节一节往前拱,后来越来越快,站台上的房子往后退,越退越快,最后成了一片模糊。乐义宝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铁路两边的麦田还青着,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翻。远处的村子炊烟袅袅的,鸡叫狗吠的声音被火车声盖住了,听不见。




“这车快。”乐义宝说。




“头趟直达,中途不停。”张副官坐在过道边的折叠座上,探过头来,“从北京到奉天,原先得在天津换车,在锦州再换一回,前后折腾两天。如今直达,一天就到了。”




“一天?”




“一天。早上六点发车,晚上七点到奉天。督军说了,头趟车,得让七爷坐得舒坦。”




乐义宝把芝麻烧饼掏出来啃了两口,又趴回窗边看。火车过了丰台,上了京奉线,速度稳下来了,车身晃得轻了。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乐义宝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景,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大伯,张督军说这条路修得快,一年不到就通了。他怎么办到的?”




乐镜宇睁开一只眼。“你当这条路是张雨亭从地基上修起来的?”




“不是吗?”




“京奉铁路从北京到奉天,1912年就全线通了。那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烟在车厢里慢慢散开,“张雨亭如今说的是锦州到奉天这一段,原先走的是老线,弯多轨窄,跑不快。他去年秋天动了工,把老线截弯取直,换了宽轨,四月底接上,五月初试车,五月三十正式通车。一年不到,改的是旧线,不是从头修一条新路。真要从北京到奉天重新修一条,一年不到,他张雨亭没那个本事。”




乐义宝把这话记在心里。铁路是通的,可运力紧,军运优先,水泥的车皮还是不好排。




“那这条路修通了,运货能松快些?”




“松快些,可松快不到哪儿去。”乐镜宇把烟袋在烟灰缸里磕了磕,“张雨亭修这条路,明面上说是民生,暗地里运兵运军火,比运水泥要紧。不过路通了,车次多了,挤一挤,兴许能匀出几节车皮来。回去再找王锡彤问问。”




乐义宝点了点头,把册子摸出来,翻到新页,提笔写:五月三十,头趟车。铁路是改的旧线,锦州到奉天,去年秋天动工,今年五月通车。军运优先,水泥车皮还是紧。




火车过了山海关,窗外的地界从灰蒙蒙的平原变成了起伏的丘陵。乐义宝趴在车窗上,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有一段土墙,墙头长满了荒草。张副官说,那是老长城,有些地方还留着,有些地方塌了,成了土垄。




“过了山海关,就是奉天地界了。”张副官说。




中午,张福从外头端了三碗面回来。面是车上餐车做的,清汤面,搁了几片酱肉。乐镜宇吃了一碗,乐义宝吃了半碗,剩下的半碗张福吃了。吃完面,乐镜宇又闭了眼,靠着椅背打盹。




张副官起身去前头车厢取开水。乐义宝见张副官走远了,往乐镜宇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大伯。”




乐镜宇没睁眼。“嗯。”




“川东那边,我觉得该问问了。”




乐镜宇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问什么?”




“赵怀安上回来北京,说猪崽先看奉天试养,后来就没信儿了。这都一个多月了,刘甫澄那边也没个回话。猪崽的事到底成不成,咱们得有个数。还有,”乐义宝把声音又压低了些,“青霉素往川东走的事,赵怀安提过一嘴,后来也没再提。咱们不能干等着,得问问看是什么情况。”




乐镜宇把烟袋搁在手里,没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可以问,可话得说得巧。川东的事,是咱们跟刘甫澄私底下谈的。张雨亭知道猪崽的事,可川东那边怎么分、青霉素往那边走不走,这些他没全知道。你问张副官的时候,只说猪崽,别提别的。”




“我知道。我就问猪崽,看刘甫澄那边有没有信儿。”




“还有,”乐镜宇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四川那边粮食够不够,这话不能当着张副官的面问。张副官是张雨亭的人,你问四川的粮食,他回去跟张雨亭一说,张雨亭会想,济仁堂管猪崽就管猪崽,问四川的粮食做什么?他要是往深了想,想到青霉素往川东走,这事就瞒不住了。”




乐义宝把这话记在心里。“那粮食的事,我回北京给赵怀安写信问。”




“写信可以。措辞客气些,别让人觉着在探底。赵怀安是参议,管钱粮出身,他清楚四川的家底。你问粮食,就说猪崽运过去得吃粮,问问四川的粮价、粮源,看看猪崽养不养得活。这话说得过去,不露底。”




“成。”




张副官端着开水回来了,给每人倒了一碗。乐义宝接过碗,喝了一口,没坐回去,反倒往张副官那边凑了凑。




“张副官,奉天制药所那边,最近生产怎么样?”




张副官把水壶搁下,坐回折叠座上。“还行。孙德厚管着粗制品,一天出四管,稳着呢。马连升盯锅炉,温度没出过岔子。周文远上个月从北京回来之后,精细提纯也上手了,他做的那批,比孙德厚做的清亮。”




“脱脂棉呢?”




“脱脂棉是孙德明在管。他哥孙德厚管粗制品,他管脱脂棉,兄弟俩各管一摊。陈师傅走了之后,孙德明自己盯着,一天出二十斤,纱布三十丈。前些天还给奉军送了一批,张督军看了样品,说‘这玩意儿比青霉素实在’。”




乐义宝把这话记在册子上。“周文远精细提纯,一天出多少?”




“一天两三管,比孙德厚慢,可纯度高。张督军说了,周文远做的那批,专供高级军官用。普通伤兵用孙德厚的粗制品,够用了。”




乐义宝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制药所那边,人手够不够?”




张副官想了想。“够是够,可孙德厚跟我提过一回,说粗制品产量想往上走,得再加两个人。他一个人盯不过来,马连升管记录,锅炉那边也得有人看着。要是再有两个手稳的,一天能出六管。”




“这事你跟督军说了没有?”




“说了。督军说,人他来想办法,让孙德厚先把现有的活儿盯住。”




乐义宝把这话记下来,没再多问。张副官端着碗喝了两口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三少爷,你问这些做什么?”




乐义宝咧嘴笑了一下。“大伯让我记数。回去好跟后巷的账对一对。”




张副官笑了一声。“你才五岁,记这么多数,脑袋不疼?”




“不疼。记着玩。”




张副官没再问,把碗搁下,往窗外看了一眼。“快过锦州了。过了锦州,再有一个多钟头就到奉天了。”




乐义宝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把册子合上,搁在包袱里。乐镜宇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傍晚,火车过了锦州,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把整片庄稼地都映成了橘色。乐义宝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直到晚霞褪了,天暗下来,才把帘子拉上。




“快到了。”张副官看了看怀表,“再过半个钟头。”




乐义宝把册子收好,把衣裳整了整,又拿袖子擦了擦脸。乐镜宇睁开眼,把烟袋收起来,也整了整衣领。




晚上七点,火车进了奉天站。




站台上灯火通明,十几盏汽灯把站台照得雪亮。乐义宝跟着乐镜宇下了车,张福提着藤箱跟在后面。张副官在前面引路,拨开人群,往站台尽头走。




站台尽头站着一个人。张雨亭穿了一身灰呢军装,腰间别着指挥刀,脚上蹬一双黑皮靴,没戴帽子,头发剃得短,鬓角已经花白了。他站在那儿,背着手,身后跟着四个卫兵,站得笔直。




“七爷。”张雨亭往前迈了一步。




乐镜宇快步走过去,拱了拱手。“督军,怎么亲自来了。”




“头趟车,我修的,我不来接谁接?”张雨亭扫了乐镜宇一眼,目光落在后头的乐义宝身上,停了一下,“小子也来了。上回在花厅吃了两碗粉条,这回还给你做。”




乐义宝拱了拱手,叫了声“督军”。




张雨亭点了点头,转身往站台外走。乐镜宇跟上去,乐义宝跟在后面。张副官小声说:“督军把花厅收拾出来了,晚上给您接风。杨督办没请。”




乐镜宇脚步没停。“没请就对了。”




出了站台,上了马车。马车穿过奉天城的街巷,往帅府去。乐义宝坐在车里,把册子摸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添了一笔:五月三十,晚七点到奉天。张雨亭亲自接站,花厅接风。杨雨廷没请。制药所粗制品一天四管,脱脂棉一天二十斤,周文远精细提纯一天两三管。孙德厚要人,督军说想办法。




写完了,他把册子合上,搁在包袱里。马车拐进帅府大门,车轮碾过门槛,颠了一下。




进了花厅,乐义宝扫了一眼桌上。八仙桌,四面摆着五副碗筷。张雨亭坐了主位,乐镜宇坐了客位,乐义宝挨着大伯坐。张副官站在门边,没上桌。五副碗筷,三个人坐,多出两副。




张雨亭拿起筷子,在桌上顿了顿。“坐吧。多摆两副,万一有人来呢。”




乐镜宇看了那两副空碗筷一眼,没说话。乐义宝也看见了,心里转了一圈。杨雨廷没请,可桌上多摆了两副碗筷。这副碗筷,是给谁留的?




张雨亭夹了一筷子粉条,搁在乐镜宇碗里。“七爷,吃。路上一天,饿了吧。”




乐镜宇端起碗,拿起筷子。乐义宝也端起碗,眼睛又扫了一眼那两副空碗筷。




(第六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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