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挡了挡太阳，继续往前走。
巷子口有个卖早餐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炸着，旁边排着几个人。他绕过去，走到主路上，看见一家咖啡店。招牌是块木板，上面写着“江州慢”，下面有一行小字：“咖啡不快，日子要慢”。
门开着，风铃晃了一下，没响。可能是昨天被人碰歪了。
他走进店里，鞋底蹭了下地垫。店里人不多。角落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对面有个中年男人在看报纸，吧台边有两个老太太在聊天，手里捧着杯子。老马背对着门，正在擦杯子。
他穿着那件蓝色的围裙，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疤。他正用布擦着一只青瓷杯子。这只杯子很旧，釉面发黄，有一条细缝，像是磕过。
陈峰没打招呼，直接坐到靠窗的老位置。这张桌子靠着墙，墙上有一个木架子，摆满了各种咖啡杯。有的描金，有的素色，有的坏了还用胶水粘着。他看了会儿，觉得这些杯子就像流浪汉，虽然都有伤，但在一起就很踏实。
“来了？”老马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布，“美式？”
“加双份糖浆。”陈峰摘下背包，侧袋里的螺丝刀碰了下桌腿，“你换音乐了？”
“爵士。”老马从机器里倒出咖啡液，动作熟练，“听腻了民谣。”
陈峰点点头，没说话。他拿出手机，屏幕裂了，是昨晚摔的。解锁后看到三条工作消息。一条是组长发的“十点站会”，两条是同事问接口文档。他回了个“稍等”，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老马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一杯黑的，一杯带奶泡的。他自己坐在对面，喝了一口。
“你说，”他忽然开口，“如果这里办读书会、手作课，有人来吗？”
陈峰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就咱们这家店。”老马看了看四周，“地方不大，但桌椅够用，水电也稳。光卖咖啡太单调。客人喝完就走，都不说话。我想搞点别的，比如每月放一次老电影，或者让邻居带点心来交换。”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但很认真。
陈峰喝了口咖啡，先甜后苦。“这店连流浪猫都爱来，还怕没人？”他说。
老马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吃下。“我是怕搞不起来。没渠道宣传，活动没人理，最后变成自己玩。”
“缺的是让人知道。”陈峰放下杯子，“你这里有人气，缺的是往外传。做个公众号，发活动预告，再拉个群，邻居自然就来了。”
“公众号？”老马皱眉，“那得天天更新，还要写文章？”
“不用写长篇大论。”陈峰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你拍张照片，写两句话：‘周六晚七点，放《饮食男女》，自带零食，免费入场。’下面贴个二维码，扫码进群报名。”
“二维码？”老马眯着眼，“那不是超市结账用的？”
“对，就是那个。”陈峰笑了，“还能设置自动回复。新人进群，弹一句‘欢迎来喝杯慢咖啡’。人多了，还能导出名单，看看谁常来。”
老马听着，眼神亮了。“那……能不能有点意思？比如报名时选想吃的点心口味，我好提前准备杯子？”
“能啊。”陈峰点头，“小程序就能做。勾选项、填空栏、限时开放，都能设。技术这块，交给我。”
老马没马上回答。他看着桌上的青瓷杯，手指摸着杯沿的裂痕。过了几秒，他说：“其实我一直想把这面墙利用起来。”他指了指身后的展示柜，“不只是摆杯子。我想让人把自己的杯子带来，写句话，放几天，再拿走。或者搞个‘陌生人的留言杯’，抽签互换，喝同一杯咖啡的人能聊两句。”
“挺好。”陈峰说，“比拍照打卡有意思。”
“就是一直没动。”老马叹气，“总觉得一个人撑不起这么多事。”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陈峰把手机推过去一点，“你出想法，我搭架子。真办起来了，还能帮你省人工——报名自动统计，不用手写登记表。”
老马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帮我看看别出bug。”
“没问题。”陈峰也笑，“大不了重启服务器，反正你这网速比我出租屋强。”
两人没再说话。店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声音。窗外行人变多，一个骑共享单车的女孩停在门口，车筐里放着早餐。她进店点了杯拿铁，坐在角落打开笔记本。
老马起身去续水，脚步轻快了些。他一边擦壶一边哼歌，没词，只有旋律。陈峰掏出手机，新建一条备忘录：“帮老马搭活动页面原型”。标题写完，又加了三点：1. 活动发布功能；2. 二维码生成与扫描；3. 报名信息收集表单。
他打字时停了一下，想起自己以前整理的租房记录。本来是用来防身的，现在和吴颖一起整理，好像也能派上用场。技术以前只是修电脑水管的工具，现在看，也能帮到人。
抬头时，看见老马站在墙前，把那只青瓷杯放回原位。位置没变，还是第三层左数第七个。但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裂痕朝外，看得更清楚。
“好看吗？”他回头问。
“挺特别。”陈峰说，“有故事的样子。”
老马点点头，没多解释。他回到桌边，收走空杯，顺手把陈峰剩下的半杯咖啡也端走。“走了？”他问。
“嗯。”陈峰背上包，拉好拉链，“组长催站会。”
他站起来，手机还在备忘录界面。他没锁屏，攥着手机往前走。路过吧台时，瞥见老马在擦咖啡机，动作很快。围裙兜里鼓鼓的，应该是塞了几颗奶糖。
推门出去时，风铃响了，这次声音清脆。他扶了下帽子，没戴，就这样走出去。阳光很烈，照在脸上有点烫。他眯眼看了看天，云薄，风小，是个适合干活的日子。
走到路口等红灯，他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七分。手机震动，同事发消息：“接口文档好了没？”
他回了句“马上”，顺便把备忘录里那条“活动页面原型”标了星号。
绿灯亮了。他穿过马路，脚步稳定，背包带提得高高的，螺丝刀在侧袋里轻轻磕了一下。
咖啡店里，老马关掉爵士乐，换了首轻音乐。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新建一个公众号注册页面。输入账号时，他停了两秒，敲下四个字：“江州慢·社区”。
确认提交前，他看了眼墙上的杯子。阳光斜照进来，每一只都在反光，裂的、旧的、残的，全都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