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着那个“起”字，在字堆旁边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
那块“起”字在他手心里已经回温了，边缘的笔画一收一缩，像个刚喘匀气的人。他没急着把它放下去，只是拿着它，面朝东方。东边是一片灰地，地上散着几块零星的死字，都被风吹得发白了。他迈开步子，朝着东边走了几步。
刚走出五六步，手里的“起”字忽然扯了一下。很轻，但能感觉到。它在他掌心里往回缩，像个不肯往前走的活物。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起”字在他手心里转了个方向，笔画朝着西边，死死扒着他的手心。他往东迈半步，它又扯一下。
“方向错了？”他小声问了一句。
字不会说话，只是紧紧贴着他，笔画指回刚才那座字堆的方向。他顺着字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字堆还在那儿。他又回过头看了看前面那片灰地。散着的死字边缘干枯，一点生气也没有。
他没再往东走了，转身回了字堆边上。
刚走回来，手里的“起”字就松了劲，贴着他的手心安分下来。他走到字堆的背面，也就是靠着南边的那一面。字堆这边的字排列得很乱，全是些残缺不全的字根，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他蹲下，把“起”字放在地上。那“起”字刚落下去，就自己往字堆里钻，钻进几个残破的字根中间，不动了。接着，那几个残破的字根竟然慢慢靠拢过来，围在“起”字边上。没过多久，那一片原先死气沉沉的字堆，微微亮了一点。
他大概明白了。这字堆里缺一个领头的东西。他刚才拿走的那个“起”，就是这一块的起笔。它不在，这里的字就全散了，成了一堆废笔画。
他站起来，沿着字堆的南边继续看。在靠下的一块地方，他看到一个字压在好几个字底下，只露了半个头。他伸手拨开上面的碎字。那是一个“行”字。这个“行”的右半边已经很淡了，但左边那一竖还很硬。他把“行”字抽出来。
“行”字在他手里很沉，不像刚才那些字那样轻飘飘的。他拿着它，走到字堆西侧的边缘，蹲下来，把“行”字按进一个空缺里。
按进去的瞬间，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嗒”。像什么锁扣对上了。他松开手，“行”字自己在那个位置上站了起来。紧接着，周围十几个字迅速向它靠拢，重新排成了一个有点模样的方阵。虽然还有点歪，但已经能看出是个句子的模样。
他退了半步，看着这一小片重新排列好的字群。它们亮着极微弱的暗光，虽然很淡，但在这片死灰的纸面上，就像是点亮了一小片地方。
他站起身，面朝东边。前面的那片灰地还是空荡荡的，但既然字群能活，这条路就还能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去。
（第三十一卷 第五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