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斌的消息，第五天到的。
"马长顺，"他在电话里说，"九四年向阳胡同九号，确实有一户，姓马。补偿协议上写的是六万，可档案里附的银行回执，只有四万一。差的一万九，没下落。"
"回执上的收款人。"
"马长顺本人签的字。"郑斌说，"可钱到账第三天，四万一里头的三万，转去了一个叫'盛元贸易'的账户。"
"盛元贸易。"
"嗯。"他说，"你往前翻，这个名你见过。卷三查宏远那条线，盛元贸易是孙国栋钱路里的一层壳子，法人王振华，电话不通。"
"马长顺后来呢。"
"九五年搬走的。"郑斌说，"搬到城西，开过一阵修车铺，九九年没了。他老婆带着儿子改嫁，儿子叫马锋，今年该三十二，在省城打工，送外卖。"
"地址有吗。"
"有。"他说，"省城城西，顺风巷。我发你。"
我看着手机上那行地址。
马长顺拿了自己房子的补偿款，四万一，其中三万被转去盛元贸易。他不知道那钱去哪儿了，或者知道，没敢问。他死了，儿子马锋在省城送外卖，不知道自己家那六万里，少了一万九，那一万九进了盛元贸易，盛元贸易是孙国栋的壳。
一条线，从一九九四年，连到二〇一〇年。
我给马锋打了电话。
他接得慢，背景有风声，电动车的嗡嗡声，大概在街上跑单。
"马锋？"
"谁。"
"我姓林，县城的。想跟你打听你爸一件事。"
那边静了两秒。
"我爸的事，"他说，"我妈不让我提。"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我说，"我是来还一笔账的。"
"什么账。"
"你爸那房子的补偿款，"我说，"当年少了一截。我想弄清楚少在哪儿。"
他没说话。
"你在省城哪儿。"我问。
"城西。"
"顺风巷我知道。"我说，"我这周过去。"
他还是没说话，过了会儿，说："你别跟我妈说。"
"不说。"
挂了电话，我把郑斌发的地址抄在纸上，夹进文件夹。
第二天下午，我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顺风巷在城西，老居民区，巷子窄，两边晾着衣服，地上汪着脏水，踩过去溅一脚。马锋住巷子最里头一间平房，门半开着，屋里暗，一台小电视开着，声音拧得小，里头在播综艺，笑声隔一阵响一下。
他比我想象中壮实，寸头，脸晒得黑，手上全是外卖箱的勒痕，指节上两道旧疤。
"进来。"他说，往里让了让。
屋里一股泡面味。床上堆着几件工服，墙角一个电饭锅，锅沿结着一圈黄垢。墙上的挂钩挂着三四件同款黄外套，是送外卖的制服。
我坐下，没寒暄。
"你爸那房子，"我说，"向阳胡同九号，九四年拆的。补偿六万，到账四万一，里头三万转去了盛元贸易。"
他靠着门框，没动。
"我妈跟我说，那钱是我爸自己花没了。"他说，"我妈说我爸没本事，拿了钱不会攒，赌了两把，没了。"
"银行回执你看过吗。"
"没。"
"回执上你爸签了字，钱到账了。"我说，"可钱不是你爸花没的。是到账第三天，三万转去了另一个账户。那个账户，不是你爸的。"
他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爸那六万里，有一万九，被人拿走了。"我说，"拿的人，不是你爸。"
他低下头，脚在地上蹭了蹭，鞋底蹭掉一块泥。
"谁拿的。"他说。
"我还不知道。"我说，"但能查。盛元贸易那个账户，九几年是孙国栋的人管。孙国栋死了，管的人还在。"
他半天没说话，转身去墙角拿了个铁盒，生锈，盖子掀开，里头几张旧纸。
"我爸留下来的，"他说，"就这些。我妈说没用，我留着。"
他递给我。
最上头一张，是向阳胡同九号的房产证复印件，红章，边角卷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铅笔写的："九四.八.拆。补六万。钱没见着全。"
字是马长顺的，歪歪扭扭，铅笔芯粗，笔画重。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可缺了一个角——左下角，一指宽，不整齐，像是被人用手撕掉的。
和沈伯昌那张分拨单，缺的是同一个地方。
我把纸条还给马锋。
"你爸留这个，"我说，"是想让你知道，钱没见着全。"
他接过，捏在手里，捏得纸边卷起来。
"我妈说他想多了。"他说，"我那时候小，以为他说的是赌输了。"
"不是赌。"我说，"是有人从账上切走的。"
他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又低下头。
"林哥，"他第一次改了称呼，"这事儿，你能查到头吗。"
"能查到哪算哪。"我说，"但我不会半路停。"
他点了点头，把纸条重新放进铁盒，盖子盖上，推回墙角。
我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黄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攥着那把房门钥匙。
"马锋，"我说，"你爸那户，我记下了。"
他没抬头，嗯了一声。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