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公司的车刚走,夕媱就拎着唯一一只行李箱站在了“心寓”楼下。
这栋公寓比她想象中更旧。
外墙爬满枯藤,门厅日光灯闪了三下才彻底亮起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旧书味。
中介递钥匙时眼神闪躲,说“七楼,704,租金便宜是因为……前任租客退租急”。
夕媱没追问,她太需要安静了。
她当然知道世上没有真正的安静。
从六岁那年起,她就听得见别人心里那些没出口的话——同桌心里骂老师的声音比嘴巴上的“老师好”响十倍,公交车邻座表面打瞌睡心里在循环播放某首洗脑神曲,母亲嘴上说“没事”心里却在尖叫。
人群越密集,声音越嘈杂,像永远关不掉的收音机。
“心寓”确实便宜得反常。
电梯停在七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漆皮剥落,门牌号歪了,像被人用拳头砸过。
夕媱开门时听见隔壁住户心里嘟囔“又来个不怕死的”,她假装没听见。
门开了。
屋里意外地干净,家具不多,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厨房小得只能转身。
墙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
夕媱放下行李箱,松了一口气——真的,很安静。
没有心声。
没有杂念。
整间屋子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真空。
她瘫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三秒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喂。”
夕媱猛地睁眼。
屋里没人。
“新来的,你压着我枕头了。”
那声音就在耳边,清冽,低沉,带着一点没睡醒的鼻音,像有人贴着她耳朵说话。
夕媱坐起来,环顾四周——窗帘拉着,门锁着,厨房空着,浴室门半掩,里面没人。
“看什么看,往下看。”
夕媱低头。
床垫边缘,一只蟑螂慢悠悠爬过。
她差点笑出声——不,不对。
那声音不是蟑螂的。
心声和真实声音她还是分得清,这个声音是……直接从她脑子里长出来的。
“你才蟑螂。你全家蟑螂。”那声音顿了顿,“我叫凛夜。前租客。死了。没走。你床底下那本漫画是我的,别扔。”
夕媱捏紧了床单。
“……鬼?”
“嗯。鬼。男鬼。毒舌。傲娇。身高一米八三。生前是程序员。满意了?”
夕媱张了张嘴。
她活了二十三年,听过无数人心声,第一次听见一个鬼的心声。
而且这个鬼……好像不知道她能听见他说话。
“你不怕?”凛夜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
夕媱决定装傻。
“我太累了。幻觉吧。”
“幻觉?”凛夜冷笑,“你冰箱里那盒过期三天的牛奶,我帮你扔了。不用谢。”
夕媱转头看冰箱。
确实,昨天搬进来时她随手放的牛奶,现在不在里面了。
“还有,你行李箱拉链没拉好。袜子露出来了。灰色那双,有洞。”
夕媱低头。
拉链确实开着,灰色袜子的破洞正冲她笑。
“……真是鬼。”
“不然呢?你以为你租这么便宜的房子是因为什么?中介没告诉你前租客死在屋里?”
“没有。”
“哦。那我现在告诉你了。”
夕媱深吸一口气。
她本该害怕,但连续听了二十三年人类心声之后,一个鬼的声音反而让她觉得……清净。
至少这个声音只有一个。
而且它不会假装。
“你为什么没走?”
凛夜沉默了三秒。
“关你屁事。”
“你赖在我屋里,还问我关我屁事?”
“……这屋我先住的。你后来。先来后到懂不懂?而且我没赖着,我是——我是舍不得我的漫画。对,漫画。”
夕媱扫了一眼书架。
确实,书架第二层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漫画,书脊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
一个死了还擦书架的程序员。
“你心里在骂我。”
“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想‘程序员果然都强迫症’。”
夕媱噎住。
她确实想了。
“哼。”凛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你心里想什么我都——”
他突然停住。
夕媱心脏猛地一跳。
“……我是说,你脸上都写着呢。”凛夜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虚了半截,“你藏不住事。一看就是个心里话比嘴里话多的人。”
夕媱没接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如果凛夜能听见她的心声……那他刚才为什么没听见她心里那句“一个鬼居然这么傲娇”?
除非他不能。
除非他只是猜的。
夕媱把行李箱拉到墙角,开始收拾东西。
凛夜不再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像房间里多了一团沉默的冷空气,贴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她把衣服挂进衣柜时,凛夜的声音又响起来:“那件黑色T恤你穿了三次没洗。”
“……你怎么知道?”
“衣领上有咖啡渍。上周二你喝咖啡时滴上去的。我当时就在旁边。”
夕媱关上衣柜门。
“你偷看我?”
“谁偷看你了?是你自己在我面前晃。这屋就这么大,我能往哪看?”
“你可以闭眼。”
“我死了。鬼不用闭眼。”
夕媱决定不跟他纠缠。
她铺好床,躺上去,关灯。
黑暗里,凛夜的声音比刚才近了一点。
“喂。”
“又怎么了?”
“你睡左边。右边是我的。”
“你的什么?”
“我的位置。我生前睡右边。”
夕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你现在死了。死人不占床位。”
“……你狠。”
安静了。
夕媱闭上眼,第一次在人群之外的地方入睡。
耳边没有杂音,只有一个人的呼吸——不对,她听不见凛夜的呼吸。
她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道冷光,贴在房间的暗处。
凌晨三点,她被渴醒了。
厨房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响。
她仰头灌了半杯凉水,忽然听见凛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自言自语:
“……居然真的不怕。”
夕媱捏着杯子,没回头。
她在心里默默说:我怕。
但我更怕人群。
凛夜没再说话。
但夕媱感觉到,那股冷空气往她这边挪了半寸。
第二天早上,夕媱被闹钟吵醒时,发现床头多了一杯温水。
玻璃杯壁凝着水珠,像刚从冰箱拿出来。
她愣了两秒。
“别多想。我半夜渴了,顺手倒的。喝不完浪费。”
夕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温水。
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鬼还喝水?”
“鬼不喝。给你倒的。你昨晚说梦话,喊‘水’。”
夕媱皱眉。
她不记得自己说梦话。
“你还喊了‘别吵’。”凛夜补充,“你梦里也在嫌别人吵?你这人到底多怕吵?”
夕媱没回答。
她把杯子放回床头,去洗漱。
镜子里的她眼下发青,头发乱得像鸟窝。
她刷牙时,凛夜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
“你牙膏挤太多了。豌豆大小就够了。浪费。”
“你生前是程序员还是管家?”
“程序员。兼职管家。因为没人管我。”
夕媱含着泡沫,差点呛到。
她漱完口,对着空气说:“你生前一个人住?”
凛夜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