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章 大学第一封信
开学之后封睿鑫才发现,同一个城市,跟想象的不是一回事。
他原以为到了上海就能天天见面。结果课表先给了他一下。中文系大一,古代文学、现代文学、写作概论、英语,还有一门中国哲学史。每周三十多节课,作业堆成山。老师书单列了二十几本,光看名字就头疼。叶舒然那边更不用说,建筑系,熬夜跟必修课似的。第一周就发画图板,一沓素描纸,每天画到晚上十一二点。
头两个周末封睿鑫都去了同济。第一次,叶舒然带他在食堂吃了饭,然后回宿舍坐了会儿。桌上摊满图纸,叶舒然一边跟他说话,一边拿铅笔勾线。封睿鑫坐旁边看,看不懂那些线干嘛的,但觉得画得挺好看。第二次去,叶舒然在熬夜赶作业,眼睛下面青了一圈。封睿鑫待了半个小时,站起来说,你忙你的。
后来就变成打电话。每天打。有时候说几分钟,有时候就一句“今天怎么样”,然后挂了。叶舒然话还是少,但封睿鑫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今天累不累、忙不忙。忙的时候声音短,闲的时候会多聊两句。封睿鑫摸出了规律。
十月初,信来了。
那天他下课回宿舍,宿管阿姨叫住他,说有你一封信。封睿鑫愣了一下。信?谁会给他写信。他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工工整整的。不用看寄信人也知道是谁。叶舒然。
封睿鑫拿着信上楼。室友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他把信放在桌上,撕开。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外滩的照片,黄浦江,东方明珠,灰蒙蒙的天。翻过来,背面写了几行字。字很小,写得密。
“昨天建筑系组织去外滩写生。画了一下午。江边风大,手冻僵了。回来路上坐公交经过你们学校,没下车。下次再去。你最近怎么样。叶舒然。”
封睿鑫看了两遍。明信片上的字比叶舒然平时的字潦草一些,大概是赶时间写的。他翻回正面看照片。外滩,他还没去过。来上海一个多月了,学校周围都没逛明白,更别说外滩。叶舒然去了。写生。画了一下午。
他把明信片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夹进课本里。那天晚上他给叶舒然打电话。
“收到你明信片了。”
“嗯。”
“你去外滩了?”
“建筑系组织的。”
“怎么不叫我。”
叶舒然沉默了一下。“集体活动。不方便。”
封睿鑫没再问。两个人聊了几句,挂了。封睿鑫坐在床上,把明信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正面是外滩。背面是叶舒然的字。他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叶舒然坐在他旁边写字的样子。也是这么小、这么密。那时候他坐左边,叶舒然坐右边。封睿鑫偶尔侧头就能看见他写字。现在明信片上的字跟那时候一样。
第二天,封睿鑫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张明信片。复旦的,校园照片,光华楼前面的大草坪。他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
“我们学校。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带你逛。封睿鑫。”
写完看了看。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我们食堂的面还是甜的,别吃。”
然后他照着叶舒然的地址寄了出去。走回宿舍的路上他觉得自己有点傻。明明可以打电话说,非得寄明信片。但叶舒然先寄的。他回一张,也不算过分。
之后每个星期,封睿鑫都会收到一张明信片。有时候是同济校园的照片,有时候是上海别的地方。叶舒然好像开始到处走。周末没课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公交去转。去外滩,去南京路,去豫园。每到一个地方就买一张明信片,写两句话寄过来。
封睿鑫也开始回。他去华东师大的丽娃河,去长风公园,去学校后面的大学路。买明信片,写两句,寄过去。两个人就这么写着。有些话打电话说不出来,写在明信片上反而简单。因为字数有限,只能写最要紧的。
十一月中旬,封睿鑫收到一张明信片,正面是鲁迅公园。背面写:“今天去了鲁迅纪念馆。里面有一本《呐喊》的初版。想到了你爸的书店。叶舒然。”
封睿鑫翻到正面看鲁迅公园的照片。他在想叶舒然一个人走在公园里的样子。穿着那件深蓝色长袖,外面套了件外套,背着书包,手插在口袋里。看到有意思的东西就停下来看一眼,不拍照,不逗留,就看看。然后去门口买张明信片,找地方坐下来写两句话寄走。
那天晚上他在灯下写回信。写了“我今天去了长风公园。湖挺大。有人划船。”写完了又觉得没意思。他把明信片翻过去,看着空白的背面。想了想,写了另一句。
“我觉得上海跟临川挺不一样的。但你在,就还好。”
写完他看了一遍。想划掉最后那五个字。笔尖停在上面。最后还是没划。寄出去了。过了几天叶舒然打电话过来,没提明信片上的话。但声音比平时松一些。封睿鑫也没提。两个人都装作那句话很平常。
十一月底,封睿鑫攒了一摞明信片。叶舒然寄来的,加上他自己买的没寄出去的。他找了个铁盒装起来,放在抽屉里。跟临川带来的那个旧铁盒一样。那个装着糖和纸条的铁盒他带来了上海,放在行李箱最底下。没打开过。但也没扔。
有天晚上他室友问他,你老收明信片,谁寄的。封睿鑫说高中同学。室友说现在还有人寄这个,不都发短信吗。封睿鑫说他不爱发短信。室友没再问。
那天晚上封睿鑫躺在床上想,叶舒然为什么开始寄明信片。可能他就是喜欢写东西。铅笔盒里那张纸条,是叶舒然他爸写的,叶舒然看了很多年。叶舒然自己写字跟他爸不一样。他爸的字重,往下压。叶舒然的字轻,工整,收笔的时候往回带。像一个人说话,说完就收。不拖。
封睿鑫翻了个身。明天还得早起,第一节是古代文学。他闭上眼。抽屉里那摞明信片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躺着。每一张上面都有叶舒然写的字。两行,三行,最多四行。封睿鑫全都看过好几遍。有些句子他都背下来了。
他想,等攒够一百张,就找个盒子装好。等他老了再看。后来觉得这个想法太矫情,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