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章   绿皮火车

封睿鑫坐绿皮火车到上海那天，是九月一号下午。

火车晚点半个多小时。他在车厢里坐得腿发麻，旁边有人泡面，味道一阵一阵飘过来。他没胃口。进站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像憋着一场雨。他拖着行李箱出站，轮子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广场上全是人。举牌子接新生的，拉客的，发传单的，喊声混在一起。他站了一会儿，找到华东师大的接站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着，旁边停一辆大巴。封睿鑫过去报了名字。男生在名单上打了个勾，笔尖戳得纸响。

“上车吧。”

他上去，找了个靠窗位。大巴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学校。他靠着窗看上海。楼高，路宽，车多。跟临川不一样。临川最高的楼也就七八层。上海随便一栋居民楼都比那高。他心里没什么特别感觉，就是大。大得有点空。

报到、领钥匙、找宿舍。宿舍在五楼，四人间。他第一个到。选了靠窗的下铺，把行李箱塞进柜子。柜门关不严，他用膝盖顶了一下。铺好床，坐床沿。窗外是另一栋宿舍楼，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有人在水房大声说话，水管哗哗响。他掏出手机，给叶舒然发短信。

“到了。华东师大。宿舍五号楼512。”

几分钟后，叶舒然回：“好。我明天到。”

封睿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下楼去食堂吃了碗面。面是甜的。他吃不惯，吃了两口放下。回宿舍，另外三个室友陆续来了。一个上海本地的，一个江苏的，一个四川的。互相报名字，聊了几句。上海本地那个话最多，说学校周边哪里好吃哪里便宜。封睿鑫听着，嗯了几声。

晚上他躺床上。宿舍床比家里窄，翻个身吱吱响。室友还在聊，他插不上话，就听着。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白。他闭上眼。临川的书店、桃李巷的路口、那辆二八大杠。脑子里翻来翻去。后来不知道几点睡着的。

第二天他去买上海地图。他爸给的那本地图册太旧，好多地方对不上。他在学校门口书报亭买了一份新的，回宿舍摊在床上看。华东师大在普陀区，同济在杨浦区。他拿尺子量了一下，大概十几公里。骑车要一个小时。坐公交转两趟，也要一个多小时。他合上地图。比临川到桃李巷远多了。但还是在一个城市。

二号下午，他给叶舒然打电话。没人接。过了半个小时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他把手机放下。可能在路上。叶舒然说他爸开车送，从临川到上海，走高速大概五六个小时。早上出发，下午应该到了。他等到晚上，又打了一个。这次接了。

“到了？”封睿鑫问。

“到了。刚安顿好。”

“宿舍怎么样？”

“还行。四人间。我在三楼。”

“你爸呢？”

“刚走。回去了。”

封睿鑫听出来叶舒然声音有点哑。可能累了。“你吃饭了没？”

“吃了。食堂。”

“好吃吗？”

“不好吃。”

封睿鑫笑了一下：“我这边也难吃。面是甜的。”

叶舒然没接话。电话里能听见那边有人说话，大概是室友。封睿鑫想说我去找你，但想了想明天才正式开学，今天太晚。他说：“明天我去你学校。”

“你不用收拾东西？”

“收拾完了。明天没事。”

叶舒然沉默了一下。“行。你坐几路车？”

“我查了。67路转817。大概一个小时。”

“你知道怎么走？”

“地图上有。”

叶舒然嗯了一声。“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楼接你。”

“好。”

挂了电话。封睿鑫把地图又看了一遍。从华东师大到同济，坐公交要一个小时。骑车可能也差不多。他决定明天先坐公交去，认认路。以后再骑车。

三号早上，封睿鑫七点就起了。室友还在睡。他洗漱完，穿了件干净T恤，把地图塞进口袋。出门的时候天阴着，但没下雨。他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等了一会儿，上了67路。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换乘站。他下车，找到817路站牌，又等了十几分钟。上车之后又坐了二十多分钟。下车的时候他看了看周围，一片老居民区，路边种着梧桐。往前走了一段，看见同济的校门。比华东师大旧一些，但更大。

他站在校门口给叶舒然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到了。校门口。”

“我下来。”

封睿鑫在门口等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几个男生骑着车经过，车筐里放着篮球。他看着校门里面，一排梧桐树，树后面是教学楼，红砖的，爬着爬山虎。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同济是那种很新的楼。结果旧旧的。

过了几分钟，叶舒然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件深蓝色的短袖，头发剪短了一点。封睿鑫一眼就看见了。叶舒然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

“你黑了。”

“晒的。”

“临川太阳大？”

“骑车。”

叶舒然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里走。封睿鑫跟上。两个人进了校门，沿着主干道走。路两边全是梧桐，叶子密，遮了大半个天。叶舒然走在前面半步，封睿鑫跟在旁边。经过一栋教学楼，叶舒然说这是建筑系馆，他上课的地方。封睿鑫看了一眼，灰色水泥墙，窗户很大。楼下有几个学生在画图，一人一块画板，坐成一排。

“你宿舍在哪？”

“前面那栋。三楼。”

“看看？”

叶舒然犹豫了一下。“行。”

两个人上楼。宿舍是四人间，比封睿鑫那边稍微小一点。叶舒然的床在靠门的位置，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几本书，那本《边城》也在，还有那支封睿鑫见过的旧钢笔。其他三个室友不在。封睿鑫看了一眼桌面，干净得像没人住。

“你室友呢？”

“出去了。”

封睿鑫坐在叶舒然的椅子上。叶舒然坐在床沿。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窗外有棵树，叶子伸到窗台边上。

“你爸昨天走的？”

“嗯。上午到的，下午铺完床就走了。”

“他没说什么？”

叶舒然看着窗外。“说了。让我好好学。”

“你妈呢？”

“没来。身体不好，坐不了长途。”

封睿鑫哦了一声。他本来以为叶舒然的爸会多待两天，看看学校，转转上海。结果当天来当天走。叶舒然也没多提。封睿鑫没再问。坐了十几分钟，叶舒然站起来说去吃饭。两个人下楼。叶舒然带他去食堂，刷的饭卡。封睿鑫要给他钱，叶舒然说不用。

食堂很大，比临川一中那个大了三四倍。菜色也多。封睿鑫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叶舒然打了份素的。两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封睿鑫吃了一口红烧肉，还行，比华东师大的面强。

“你这边离外滩远吗？”封睿鑫问。

“不远。坐公交几站。”

“你去过了？”

“没。昨天才到。”

“那改天去。”

叶舒然夹了一筷子青菜。“行。”

吃完饭，叶舒然带他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图书馆、操场、教学楼。封睿鑫注意到叶舒然走路的时候比在临川慢了一点。在临川他走路快，低着头往前冲。在这里他走得松一些，偶尔会抬一下头，看看树，看看楼。封睿鑫走在他旁边，忽然觉得上海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下午四点多，封睿鑫说该回去了。叶舒然送他到校门口。两个人站在站牌下面。

“你回去坐817到终点，再转67。”叶舒然说。

“知道。来的时候记了。”

“到了给我发短信。”

“嗯。”

公交车来了。封睿鑫上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叶舒然还站在站牌下面，手插在口袋里。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封睿鑫靠在椅背上。窗外上海的街景往后退。楼高，路宽，人密。他闭上眼。脑子里是叶舒然坐在宿舍床沿上的样子。窗外那棵树，叶子伸到窗台边上。他宿舍在三楼。同济的建筑系馆。食堂里的红烧肉。这些他现在都知道了。

回到华东师大已经快六点。天暗了，路灯亮着。他走进校门，经过图书馆，经过食堂，上了宿舍楼。推开门，室友在打游戏。封睿鑫坐到床上，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

“到了。”

叶舒然回得快：“好。”

封睿鑫把手机放下。躺下来。宿舍的床还是窄。但他今天觉得没那么难睡了。叶舒然在上海。同济。建筑系。宿舍三楼。食堂的红烧肉还行。这些事他都知道了。以后每个周末都可以去。坐817转67。一个小时。不远。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临川的火车站、候车厅、叶舒然站在门口的样子又冒出来了。他那天没说出口的话还堵在那里。他把它往下压了压。不急。在上海。有的是时间。总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