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林悦准时坐在林家铺子最里面那张桌子前。桌上摆着三碗卤肉饭、一碟腌萝卜、一壶薄荷茶。对面坐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录音笔、笔记本、手机、充电宝在桌面上排成整齐一排，跟摆阵似的。

苏晚，二十七岁，《科技前沿》杂志资深记者，跑脑机接口和人工智能口线四年。林悦提前开了读心术扫了一遍——脑子里全是选题框架和采访提纲，没有恶意，但她包里还揣着另一支录音笔，藏在化妆盒夹层里，手机开着实时传输，后台连着一个叫“素材云”的加密文件夹。

林悦没吭声，先把卤肉饭推过去：“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晚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采访对象请她吃卤肉饭。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卤肉饭真不错。哪家做的？”

“我爸做的。”林悦往嘴里塞了块肉，“这家店就是他开的。”

苏晚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抬头时表情已经从“吃卤肉饭的路人”切换成了“专业记者”：“林女士，咱们开始吧？您微博上说千峰科技前首席科学家林振邦将开源脑机接口底层协议——这个项目目前进展到什么阶段了？”

“底层协议已经在GitHub上公开了。”林悦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项目页面给她看，“截止今天中午，star数已经破了两千。文档、接口定义、通讯协议全部开源，任何人只要遵守开源协议都能下载使用。”

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这些代码是林振邦先生亲手写的？”

“大部分是。我参与了文档整理和测试用例编写。”

苏晚抬起眼看她：“据我所知，您之前在千峰科技B组担任技术岗，参与过心灵波发射器的研发。您现在负责这个开源项目——这算是正式离开千峰了吗？”

林悦舀了勺卤肉汤拌饭：“千峰那边我已经提了离职流程。B组项目组解散了，方旭被带走之后整个组进入清算审计阶段。我不太想在那儿继续待着。”

苏晚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内心活动从她脑子里飘出来——“离职流程……审计……方旭被带走……这里头肯定有大料。但她能说的估计有限，得换个角度问。”

“那您父亲呢？”苏晚话锋一转，“林振邦先生三年前被传已经去世了，现在突然现身并开源项目。这三年他在做什么？”

“躲债。”林悦面不改色，“研发经费烧太快，投资人追着要钱，他跑路了。现在债主都被我挡回去了，他才敢出来。”

苏晚的笔顿住了。她显然没料到这么直白的回答，嘴角抽了抽，硬把话题拽回正轨：“开源脑机接口底层协议是个非常激进的决定。业内普遍认为脑机接口技术的商业壁垒极高，一旦开源，后来者可以轻易复制——您父亲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因为他以前搞闭源搞出事了。”林悦放下筷子，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倒出来，“技术握在少数人手里，又没有外部监督，最后就会变成方旭那种人拿来牟利的工具。开源意味着所有用这套协议做出来的产品都必须公开源代码，谁想偷偷往用户脑子里塞后门，社区分分钟扒出来。”

苏晚的内心弹幕刷得飞快——“这个角度好。‘开源防后门’——标题可以做成‘脑机接口去中心化：林家父女的自我救赎’。”

林悦假装没听见，继续吃卤肉饭。

苏晚又问了一连串技术细节：开源协议的兼容性、第三方硬件厂商的接入门槛、数据隐私保护的实现方式。林悦一一作答，碰到技术细节卡壳的地方就把沈逸搬出来：“这块具体是沈工负责的，他是我们的技术顾问，今天刚好在隔壁调试设备。要叫他过来吗？”

“沈工全名是？”

“沈逸。以前也是千峰科技的，现在跟我一起做开源项目。”

苏晚眼睛又亮了——“沈逸？千峰科技B组技术总监，方旭案子里那个‘用信号干扰弹反杀’的技术牛人？这个必须采访。”

林悦起身去隔壁敲门。沈逸正蹲在水泥地上给一台旧服务器装开源固件，膝盖上摊着林振邦那本八十七页的用户手册，翻到第三十二页做了个记号。听见林悦喊他，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采访完了？”

“没。她点名要采你。你过去说两句，技术细节你比我清楚。”

沈逸跟着她走回店里。苏晚已经重新摆好了录音笔的位置，还额外掏出了手机录音做备份——林悦注意到她手机屏幕上的录音软件正开着实时上传。这记者做功课真够细的。

沈逸坐下之后，苏晚的问题明显专业了不少：“沈工，开源协议里关于脑电数据本地化处理的条款是您起草的吗？”

“是我。”沈逸言简意赅，“协议规定所有脑电数据必须在本机完成解码和存储，不允许上传云端。例外情况只有用户主动授权且经过双重加密认证。”

“那如果有人绕过协议偷偷上传呢？”

“协议是技术标准，不是法律条文。绕过协议的产品会被社区踢出生态，品牌方拿不到认证标识，渠道商不认。”沈逸顿了一下，“而且我在协议里埋了一个追踪模块。谁用了开源代码却不遵守协议，模块会往社区服务器发匿名举报包。设备序列号、固件版本、违规行为类型，全在包里。”

苏晚的笔尖停了。她抬头看沈逸，眼睛里在放光——“这段太猛了。‘开源协议自带追踪模块’——发出去绝对爆。”

林悦在旁边默默把这句话记下了。她有种预感，这篇专访发出来之后，林家铺子的门槛会被投资人踩烂。

采访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苏晚最后关掉录音笔，合上笔记本，长长出了口气：“两位今天给的内容太丰富了，我回去得写三千字。对了林女士，我能不能拍几张店里的照片？读者喜欢看创始人背景。”

“拍吧。”林悦挥挥手，“别拍后厨就行，我爸灶台太乱。”

苏晚端着手机在店里转了一圈，拍了卤肉饭特写、菜单墙、门口招牌，最后镜头对准了林悦和沈逸并排坐着的侧影。她连按了三四张，嘴里念叨着“好，很好，光线不错”，内心却在飞速盘算——“封面用这张双人照。标题做成‘脑机接口开源双人组：一个管协议一个管代码’。等等，再拍一张林悦单独的吧，女性技术创业者的人设更讨喜——”

林悦站起来给她倒了杯薄荷茶，顺便扫了一耳朵苏晚手机后台的实时传输日志。素材云文件夹里已经攒了十七个文件——录音片段、照片原图、采访笔记照片，还有一条刚生成的“标题备选”文档。她点开看了看，苏晚列了五个标题，排第一的是“开源防后门：脑机接口技术的去中心化实验”，排第二的是“从千峰出走的技术双人组：我们要让脑机接口透明化”。

都还行。没有故意歪曲的苗头。

苏晚收好设备，站起来跟林悦握手：“谢谢两位，稿子写好了发你们审。大概三天左右。”

“发我邮箱就行。”林悦把邮箱写在纸巾上递给她。

苏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差点忘了——我们杂志下个月有个‘年度技术先锋’评选，我想提名你们项目。需要填一些表格，我回头发给你。”

“先发过来看看。”林悦没把话说死。

苏晚高高兴兴地走了。林悦站在店门口目送她拐出后街，回头看见沈逸正盯着自己。

“她包里还有一支录音笔。”林悦说，“化妆盒夹层里那个。全程没开。”

沈逸点了下头：“我知道。她手机后台的实时传输我截过包了，没往外发东西。”

“你怎么截的？”

“她连的店里WiFi。”沈逸面无表情，“路由器是我改过的。”

林悦愣了一下，随即乐了：“所以你早防着她呢？”

“做技术的职业病。”沈逸把用户手册翻到第五十页，“还有——你爸刚才发消息说下周有个硬件厂商想谈合作。做智能头盔的，想把开源协议集成到他们的产品里。”

“靠谱吗？”

“查过了，公司注册三年，没被起诉过，老板以前做运动手环的，风评还行。但他们提了个条件——希望我们提供技术背书，在他们产品发布会上站台。”

林悦想了想：“站台可以。但得先签知情同意书，所有用户数据处置方式公开透明。做不到就免谈。”

沈逸记下来，合上手册站起来：“我回隔壁调试服务器了。手册第五十页到七十页是数据校准流程，你今晚看完，明天实操。”

“你替我看不就完了？”

“不行。你爸说了，考试不许代考。上次替你考的事被他发现了，他说再发现一次就把卤肉饭配方改成素肉。”

林悦痛苦地趴在桌上。

沈逸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说了句：“你爸还说了——‘告诉悦悦，苏晚那篇稿子发出来之后肯定有人找她谈融资。让她把投资人清单先给沈逸过一遍，小沈看人准’。”

“我爸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在隔壁调试服务器的时候，他给我发的微信。”沈逸晃了晃手机，“他还说‘顺便告诉悦悦，明天中午别迟到，卤肉饭过时不候’。”

林悦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喊了一声：“我爹到底是我爹还是我老板啊——”

沈逸走出店门，声音从外面飘进来：“都是。他刚才还给我发了工资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