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章 站台送别
八月三十一号，临川火车站。
天还没热起来。站前广场空，卖早点的摊子刚支上，油锅没热。封睿鑫没往那边看。
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箱子是他爸从阁楼上拖下来的，旧货，边角磨白，拉链涩，拉起来一卡一卡，但没坏。里面几件衣服，一双鞋，洗漱用品，录取通知书，档案袋。书包里塞了本上海地图册，他爸挑的。两个面包，一瓶水。他爸说路上吃。
早上七点的车。他爸五点半就起了。煮粥，煎两个鸡蛋。封睿鑫下楼时，他爸已经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两碗粥。书店没开门，卷帘门拉着。父子俩面对面吃。粥热，鸡蛋边煎得发黄。谁也没怎么说话。勺子碰碗沿，响一下，又没了。
吃完，他爸把箱子搬到门口，蹲下试拉链。拉链卡在中间，他爸往回退一点，再拉，才拉上。他爸说坏了到上海再买一个。封睿鑫说不用，这个就行。
六点出门。他爸骑三轮车。箱子放后斗，封睿鑫坐旁边。早上风凉，路上没人。车链子响。骑到火车站十几分钟。临川站小，一个候车厅，门口挂条横幅，颜色早晒没了。封睿鑫下车，扫了一眼门口。人不多。几个扛蛇皮袋的民工，一个带孩子的女人，还有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估计也去上学。有人蹲着吃包子。有人看手机。封睿鑫没看见叶舒然。
叶舒然说会来送。封睿鑫没讲几点，只说七点的车。他爸把箱子搬到候车厅门口。封睿鑫说爸你回去吧，书店还开着。他爸说没事，等你上车。两人站门口。封睿鑫往四周看。没看见叶舒然。他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候车厅开始检票。封睿鑫拎箱子。他爸扶了一把。排队的人不多。他往前挪。快轮到他，后面有人喊。
“封睿鑫。”
他回头。叶舒然站在候车厅门口。跑来的，喘。穿那件灰旧T恤，头发乱，刚起床没打理。手里拎个塑料袋。袋口打了个结，勒得紧。
封睿鑫从队伍里退出来。叶舒然走到他面前，袋子递过来。两瓶水，一包饼干，一颗大白兔。
“路上吃。”
封睿鑫接过来。袋子很轻。他看叶舒然。脸上有汗。桃李巷到火车站，骑快车也得二十分钟。他没骑那辆二八大杠。可能是跑来的。
“你车呢？”
“没骑。怕来不及。”
封睿鑫把袋子塞进书包。他爸站旁边，看叶舒然。封睿鑫说：“爸，这就是叶舒然。”
他爸点头。“听睿鑫提过你。”
叶舒然叫了声叔叔。他爸说你们聊，我去那边等着。走开几步，站在柱子旁边。他爸没走远，背对着他们，手插口袋。其实在听。
封睿鑫和叶舒然面对面。喇叭里在喊，去上海的旅客开始检票。封睿鑫攥着箱子拉杆。手心有汗。他松开，又攥上。
“你几号走？”封睿鑫问。
“后天。我爸开车。”
“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
“你妈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上个月复查没事。”
封睿鑫嗯一声。又没话了。他看着叶舒然。叶舒然站那儿，手插口袋，肩膀微微塌。比高一高了些，瘦了。下巴线条比以前明显。眼睛还是那样，不怎么看人，但看人的时候很定。T恤领口洗得发白。脚上那双鞋，旧，边上有泥。
“你到了上海给我打电话。”叶舒然说。
“嗯。你也是。”
“我到了安顿好就给你打。”
“好。”
喇叭又响。封睿鑫该走了。他握了握拉杆。想说点什么。很多话堵着。三年了。高一那个冬天到现在，夏天。围巾。香菜。数学笔记。铅笔盒里的纸条。雪夜走回家。操场上的风。全堆在喉咙口。他想说谢谢你这三年帮我补数学。想说那颗大白兔我一直没吃。想说你去上海了我很高兴。想说其实我喜欢你。
最后什么也没说。
叶舒然看着他。就那么看着。没催。也没说别的。封睿鑫觉得他好像在等。等那句话。但封睿鑫说不出来。候车厅门口，他爸在几米外，喇叭一遍遍催。他说不出来。
“走吧。要开了。”叶舒然说。
封睿鑫拉箱子转身。走两步，停下。回头看了叶舒然一眼。叶舒然站原地，没动。手还在口袋。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封睿鑫张了张嘴。叶舒然看着他。
“到了给你打电话。”封睿鑫说。
“嗯。”
封睿鑫进检票口。他爸跟后面，把箱子递上去。封睿鑫接过箱子，回头。叶舒然还在。隔着铁栏杆，隔着人。看着他。封睿鑫挥一下手。叶舒然也抬一下手，很轻，像随便动了一下。然后封睿鑫转身往站台走。
站台人不多。绿皮火车停着，车厢门口列车员查票。封睿鑫找到车厢，上去，箱子塞座位下。靠窗。坐下往窗外看。候车厅方向被挡住，看不见叶舒然。火车没开。窗外站台有人抽烟，小孩在跑。封睿鑫把书包里的塑料袋掏出来。两瓶水，一包饼干，一颗大白兔。他把大白兔拿出来，攥手里。糖纸是新的，刚买的。
火车动了一下。慢慢往前滑。封睿鑫看窗外。站台往后退。候车厅屋顶往后退。临川往后退。他攥着那颗糖。窗外田野出来，然后是山，然后是别的城市。他把糖揣进口袋。没吃。
书包里那个蓝色硬壳本他带了。去年暑假写了两行又划掉的那个。翻出来，找到那页。字迹还在，潦草凌乱。他看着，又翻到后面空白页。拿出叶舒然给的那支旧钢笔。想了很久。写了一行。
“我没说。”
写完看着这三个字。合上本子，塞回书包。火车继续往前开。上海还远。叶舒然过两天才到。到了上海就能见面。他这么想。窗外天很高，云很淡。封睿鑫靠椅背，闭眼。口袋里那颗糖硌着大腿。他没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