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林悦站在千峰大厦后街那排商铺前面，仰头看着崭新的招牌——“林家铺子·卤肉饭·沙县小吃·兼营电脑维修”。

招牌底下还挂了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开业大酬宾，卤肉饭第二份半价。”

沈逸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表情很复杂：“你爸把沙县小吃和电脑维修合并了？”

“他以前搞脑机接口的，现在修电脑，也算专业对口。”林悦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

店面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打印纸菜单，塑封都没做，直接用透明胶带粘的。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色跨栏背心的老头，头发全白，左眼上贴着块纱布，正低头用螺丝刀拆一台笔记本电脑。听见门响，老头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镶歪了的银牙。

“哟，来啦。卤肉饭刚出锅，坐。”

林悦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三年不见，林振邦瘦了一圈，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但精气神比视频里看着好多了——至少没在咳嗽。

“你眼睛怎么回事？”林悦拉开椅子坐下。

“别提了。”林振邦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扔，“去年在东莞躲着的时候，隔壁厂子爆炸，崩了块玻璃碴子进去。自己照镜子挑出来的，手艺还行吧？没瞎。”

林悦不知道该先骂他还是先问正事。沈逸已经自觉地在旁边桌子坐下，掏出平板开始调数据，假装自己不存在。

林振邦从后厨端出来两碗卤肉饭，往桌上一搁，又转身回去拿了三双筷子、一碟腌萝卜。他坐在林悦对面，搓了搓手，表情居然有点紧张。

“方旭的事，你妈跟我说了。”他夹了块卤肉放进林悦碗里，“干得不错。比你爹当年利索。”

“别套近乎。”林悦把卤肉夹回他碗里，“你拿我脑子做实验，三年不露面，寄张快递单让我猜谜。现在一句‘干得不错’就想翻篇？”

林振邦叹了口气，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打印纸和几个U盘。他抽出最上面几张纸推到林悦面前：“心灵波发射器的完整设计文档。包括读心模块的源代码、脑电波解码算法、还有你脑子里那个植入体的硬件结构图。”

林悦翻了翻。每一页都盖着“绝密”红章，页脚标注的日期跨度从五年前一直到三个月前——也就是说，林振邦这三年压根没闲着，一直在偷偷改设计。

“你脑子里的植入体是第一代原型机。”林振邦拿筷子指着图纸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结构图，“功耗高、发热大、信号处理全靠算法硬扛。你之前不是老头疼吗？就是芯片过热。我三个月前做出了第二代，功耗降了百分之八十，解码速度翻了四倍。散热问题彻底解决了。”

“所以呢？你要给我换个新的？”林悦把图纸往桌上一拍，“你问过我意见吗？”

“你这话说的。”林振邦有点委屈，“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呢嘛。换不换你说了算。你要是不想换，我教你一个法子把现在这个关了，以后就当没这能力，该干嘛干嘛。”

林悦愣了一下：“能关？”

“能。你妈当年删掉的那部分数据里就有‘休眠协议’。我把协议重新写了一遍，加了个语音激活指令。你说一句‘关掉读心’，芯片就进低功耗待机模式，除了紧急报警功能保留之外，其他全部停用。”林振邦搓了搓手，“当然，你什么时候想开了，说一句‘打开读心’就能再激活。”

林悦盯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沈逸这时候放下平板，淡淡插了一句：“第二代芯片还有一个改进——内置了数据防火墙。方旭那种民用干扰器现在连第一代都挡不住了，第二代他连门都摸不着。”

林振邦冲沈逸竖了个大拇指：“还是小沈懂行。你爹当年走早了，他要是还在，二代机去年就能做出来。”

沈逸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头在平板屏幕上停了一下。“我爸让我带句话。”他说，“‘老林你要是再敢欺负我儿子，我把你卤肉饭的配方发到网上’。”

林振邦“嘿”了一声：“你爹那个老东西，记仇记了二十年。”

“所以他开台球厅，你修电脑。”沈逸说，“大家都挺有光明的未来。”

林振邦被噎了一下，转头看林悦：“闺女，你说句话。你爹现在是死是活就看你点不点头了。”

“你先别忙着卖惨。”林悦把图纸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张系统架构图，顶端标注着“心灵波发射器·第三代预研方案”。她指着那个位置，“三代方案是什么意思？你还要往下搞？”

林振邦的表情收了收，变得正经起来：“三代是我原本的构想。读心术只是中间产物，三代的目标是‘双向通讯’——不光能接收脑电波，还能往对方脑子里写入信息。你想过没有？以后开视频会议不用说话了，脑子里直接传文件。盲人能通过脑机接口‘看见’图像。渐冻症患者能靠意念操作机械臂。这玩意儿要是搞成了，比什么互联网革命都大。”

“要是落到方旭那种人手里呢？”林悦反问。

“所以我不搞了。”林振邦把饼干盒盖上，“二代机做完我就收手。三代方案封存，等你哪天想明白了，自己决定要不要重启。我不掺和了。”

林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开了读心术，只扫了一眼——林振邦脑子里真没在打什么歪主意，满脑子想的是卤肉饭的肥瘦比例和明天去菜市场批发的价格。

“行。我信你这一回。”林悦把饼干盒揣进自己包里，“但有个条件——二代芯片植入手术，你全程录像，每一步都让沈逸在旁边盯着。出了任何问题，你自己打110。”

“那不能。”林振邦摆手，“出问题我自己打120，打完120再打110。”

林悦翻了个白眼。

这时候店门又被推开了，周芸拎着两袋菜走进来，看见林悦和沈逸已经坐在里面了，愣了一下：“我说今天中午饭点怎么没人排队。你俩把客人吓跑了？”

“妈，你不是说不来吗？”

“我说不来你就不让我来了？”周芸把菜往厨房一搁，出来坐到林振邦旁边，两口子并排面对林悦和沈逸，架势跟开家长会似的。周芸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这个事办完了，说点正事。”

“什么正事？”

“方旭那批服务器零件，经侦那边清点完了，明天解封。心灵波发射器原型机还在B组地下三层搁着，你爹想把它拆了搬到他店里来。”

“搬这儿来？”林悦差点把卤肉饭喷出来，“这破店面才多大点地方？你放台发射器在卤肉锅旁边？”

林振邦咳了一声：“我打算把隔壁铺子也盘下来。打通之后做个小实验室。你妈当安全监督员，小沈当技术顾问，我出场地和设备，你——”他指了指林悦，“你是第一个用户。当然，你要是不想掺和，我招个志愿者也行。”

“志愿者？”林悦冷笑，“你招志愿者，第二天人家反悔了把你举报了，你又要跑路？”

林振邦挠了挠后脑勺：“那你意思是……”

林悦把卤肉饭扒拉完，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帮你管用户协议和知情同意书。所有参与实验的人必须签正规合同，有随时退出的权利，有数据删除的权利，有要求赔偿的权利。你不许再搞什么‘代码写进底层让用户不知情’的骚操作。”

周芸在旁边点了点头：“我补充一条。林振邦本人不得单独接触实验数据。所有数据双人双锁，我和沈逸各管一把钥匙。”

沈逸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说：“我再加一条。所有代码开源，社区审核。”

林振邦张大嘴：“开源？那我这技术还有什么商业价值？”

“你闺女帮你挣口碑。”林悦拿起手机晃了晃，“我刚在微博上发了一条——‘千峰科技前首席科学家林振邦复出，将开源脑机接口底层协议’。现在转发已经过千了。”

林振邦的脸绿了。

周芸笑得拿筷子敲碗：“该。让你当年坑人。”

林振邦抱着脑袋闷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开源就开源。但卤肉饭配方不开源。”

“那看张姨同不同意。”林悦说，“张姨说你从她那儿偷了两斤花椒粉的配方。”

林振邦绝望地看向周芸。周芸摊手：“张姐说你那个卤肉饭香料比例不对，让她来调，调完了分成。”

沈逸慢悠悠补了最后一刀：“张姨已经在店门口贴招聘启事了。‘诚聘卤肉饭师傅，待遇面议，林振邦除外’。”

林振邦趴在桌上，彻底放弃了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