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录取通知书
高考结束那天,封睿鑫在家睡了一整天。
他爸没叫他。中午上楼看了一眼,见他睡得沉,把门带上了。封睿鑫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窗外有蝉在叫,叫得声嘶力竭。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考完了。接下来就是等成绩,填志愿。他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的小灵通,给叶舒然发短信。那时候手机还没普及,叶舒然没有,他也没有。他爸给他配了个小灵通,说方便联系。
“考完了。”
过了十几分钟,叶舒然回了一条:“嗯。”
就一个字。
封睿鑫看了两眼,把小灵通扔在枕头旁边。爬起来下楼。他爸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下来,说锅里有粥。封睿鑫盛了碗粥,坐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吃。外面天还没完全黑,路灯刚亮。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娘在收摊,把一箱一箱的汽水搬进去。封睿鑫喝着粥,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挺好的。
成绩出来是半个月以后。
封睿鑫考了五百八十七。比他模拟考的平均分高了十几分。数学一百一十八,比叶舒然给他定的目标还高了十几分。他查完成绩给他爸看,他爸看了两遍,说不错。然后问叶舒然考了多少。封睿鑫说不知道,没问。
晚上他给叶舒然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你多少?”
“六百零四。”
封睿鑫攥着话筒。比自己高了十七分。叶舒然果然还是叶舒然。
“你数学多少?”
“一百三十二。”
封睿鑫沉默了。一百三十二。比自己高了十四分。叶舒然给他补了三年数学,自己考了一百三十二,他考了一百一十八。差距还是在。
“你报上海吗?”封睿鑫问。
“报。”
“同济?”
“嗯。第一志愿。”
“第二呢?”
“复旦。”
封睿鑫想了想自己的分。同济去年的分数线是五百九十五。他差八分。复旦更高。他拿着话筒没说话。
“你报同济试试。”叶舒然说,“今年题难,分数线可能降。”
“降也降不了八分。”
叶舒然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你第二志愿填什么?”
“不知道。可能南京。或者杭州。”
“上海没有别的学校?”
封睿鑫翻过那本志愿填报指南。上海除了同济复旦,还有华东师大、上海大学、东华大学。分数线都比同济低。但他之前没细看,光盯着同济了。
“我再看看。”他说。
“嗯。填志愿之前给我看一遍。”
封睿鑫说好。挂了电话,他把那本指南翻出来。一页一页看上海的学校。华东师大去年五百五十九。上海大学五百四十二。东华五百三十。他的分够华东师大和上大。够同济吗?不够。差得不多,但不够。
填志愿那天,封睿鑫去了学校。教室里又坐满了人,跟高考前差不多。陈老师在上面讲注意事项,下面嗡嗡一片。封睿鑫拿着志愿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第一志愿他填了同济。明知道够不着,还是填了。第二志愿填了华东师大。第三志愿填了上海大学。第四志愿填了南京的一所。他把表交给陈老师的时候,陈老师看了一眼。
“第一志愿同济?”
“嗯。”
“你分够吗?”
“不够。”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表收好。封睿鑫转身的时候看见叶舒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志愿表。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
“你填完了?”叶舒然问。
“嗯。你呢?”
“刚交。”
“你第一志愿同济?”
“嗯。”
封睿鑫看着他。叶舒然的志愿表上只填了三个学校。同济、复旦、华东师大。全在上海。全部。这个人比他还疯。封睿鑫没说什么。
“你第二志愿华东师大?”叶舒然问。
“嗯。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两个人下楼。车棚里取了车,骑出校门。暑假的学校没什么人,操场空荡荡的。封睿鑫骑了一段,说:“我估计同济够不着。”
“不一定。”
“差八分呢。”
“今年数学难。你一百一十八算高了。”
封睿鑫没接话。数学一百一十八,叶舒然一百三十二。如果数学难,叶舒然这分数更显得高。他侧头看了一眼叶舒然。叶舒然骑得很稳,目视前方。封睿鑫把视线收回来。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是七月底。
封睿鑫早上还在睡觉,他爸在楼下喊他。他迷迷糊糊下楼,他爸手里拿着一个EMS快递信封。封睿鑫接过来,撕开。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
他看了两遍。华东师大。上海。中文系。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他爸问怎么样。他说华东师大。他爸说好。上海书多。封睿鑫笑了一下。
他上楼给小灵通充上电,给叶舒然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把小灵通放在桌上,坐在床上等。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小灵通响了。是叶舒然。
“你收到了?”叶舒然问。
“收到了。华东师大。中文系。你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同济。”
封睿鑫握着小灵通。叶舒然的声音很平。“建筑系。”
“那不是挺好。”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封睿鑫想说恭喜,但说出来的感觉不对。叶舒然考上了同济,他考上了华东师大。都在上海。两个学校离得不远。骑车大概半个小时。挺好的。
“你什么时候去学校报到?”封睿鑫问。
“九月一号。”
“我也差不多。你呢,几号走?”
“我可能提前两天。我爸说开车送。”
“你爸送你?”
“嗯。”
封睿鑫哦了一声。叶舒然的爸要送他去上海。开车送。那叶舒然的爸会去宿舍,会帮他铺床,会跟室友打招呼。封睿鑫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中年男人,区政府上班的,在宿舍里忙前忙后。跟叶舒然说话,叶舒然应着。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你呢?”叶舒然问。
“我坐火车。我爸看店走不开。”
“哪天?”
“九月一号。”
叶舒然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封睿鑫想说点什么。比如到了上海一起吃饭,比如你开学第一天我来找你。但说出来的只有一句:“到了那边给你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封睿鑫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华东师大。上海。他等了三年的地方。考上了。叶舒然也考上了。两个人在同一个城市。但封睿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叶舒然的爸要送他去。可能是因为叶舒然考上了同济而他没考上。可能是因为他一个人坐火车去,叶舒然有车送。
他把通知书放在桌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想,九月一号就快到了。上海。叶舒然。两个人都在上海。但以后的事,谁知道。
那天下午他骑车去了桃李巷。叶舒然在楼下等他。手里拿着一份通知书,同济的,红封皮。封睿鑫看了一眼,没接。叶舒然说你要看就看。封睿鑫说不用,我信。两个人站在楼道口。叶舒然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有点长,快盖住眼睛了。封睿鑫说你去剪个头。叶舒然说不想剪。封睿鑫说到了大学人家以为你是个搞艺术的。叶舒然说搞艺术就搞艺术。
封睿鑫笑了一下。叶舒然没笑。两个人在楼下站了几分钟。叶舒然说上楼坐会儿。封睿鑫说不了,还得回去收拾东西。叶舒然说嗯。封睿鑫跨上车。骑出去几米,回头看了一眼。叶舒然站在楼道口,手插在口袋里。楼道的灯坏了,看不太清他的脸。封睿鑫蹬着车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上海到底什么样。两个人在上海,跟临川有什么不一样。叶舒然说上海书多。可能吧。封睿鑫骑到文昌街,拐进巷子。书店的灯还亮着。他爸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本新到的旧书,看见他进来,抬了下头。
“吃饭了没?”
“吃了。”
封睿鑫上楼。把录取通知书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九月一号。上海。他躺下来。明天还得去学校拿档案。后天去买火车票。他爸说明天给他钱。封睿鑫翻了个身。想到叶舒然。想到上海。想到九月一号的火车。一个人坐。叶舒然坐他爸的车。从临川到上海,两条路。反正最后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