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来得比想象中快。

林悦这两天没闲着。白天在B组工位上假装埋头写代码，实际上把周芸给的U盘翻了个底朝天。方旭跟境外买家签的合同扫描件整整十八页，全英文，条款密密麻麻，核心意思就一句：买家出价一千二百万美元买“心灵波发射器原型机及配套脑机接口协议”，交货地点千峰大厦B3停车场C19车位，验货时间后天晚上七点整，付款方式USDT冷钱包转账，分两笔，验货付六成，装车付尾款。

银行流水更精彩。方旭在开曼群岛注册了个空壳公司，名字叫“旭日科技”，注册资本一万美金，实缴零。买家打过来的第一笔定金五十万美金已经躺在公司账户里了，方旭前天下午转走了二十万到自己的私人卡上，备注写的是“设备租赁费”。

“他拿你爸的发射器当共享充电宝往外租呢。”沈逸看完流水说了这么一句。

林悦把合同和流水重新打包加密，存进三个不同的云端账号，又拷了一份到U盘里塞进内衣暗兜。周芸说了，这玩意儿是护身符，方旭要是狗急跳墙，这东西能让他把牢底坐穿。

下午五点半，B组正常下班。方旭破天荒从十二层溜达下来，站在B组门口拍了拍巴掌：“大家最近辛苦了，今晚我请大家吃烧烤，楼下新开那家，六点半开桌啊，都来都来。”

林悦正在收拾桌面，闻言抬头：“方总，我今晚得把三号机柜的故障报告写完，可能去不了。”

“哎呀报告什么时候写不行。”方旭笑得很自然，语气也自然，内心活动可一点都不自然——“她不来正好。我六点四十给她发条‘紧急故障’消息，她肯定下来。烧烤局把其他人拖住，没人注意B3。”

林悦露出一个抱歉的笑：“那我尽量快点写完，写完了下去找你们。”

方旭满意地走了。

六点十五分，B组其他人陆续坐电梯上五层烧烤店。林悦磨蹭到六点二十，确认走廊里没人了，拎着包溜进消防通道，走楼梯下到B3。沈逸已经蹲在弱电间里等着了，面前摊着平板、网线钳、一部旧手机改装的信号嗅探器，还有两枚昨天调试好的干扰弹。

“方旭六点四十给你发消息。”沈逸头也不抬地说，“你七分钟之内赶到电梯口。我六点四十五刷固件，你收到消息先别急着下来，拖到六点四十七再进电梯。让他多等两分钟，他越急越容易出错。”

林悦蹲在他旁边，把便携式脑电清零仪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又看。这玩意儿长得跟便携式血压计差不多大，两根电极贴在太阳穴上，按启动键之后十秒钟内完成“清零程序”——林振邦当初设计它的时候原本是用来做数据备份的，结果被方旭改成了“格式化硬盘”模式。

“你确定固件刷完之后屏幕上会显示‘清零进行中’？”

“确定。我改的是显示层逻辑，内核我压根没动——他按启动键之后机器会先自检十五秒，自检期间我远程注入的假数据包会覆盖显示界面，循环播放‘清零进度99%’的动画。实际上机器根本没连上你的脑电波段。”沈逸拍了拍电脑包，“我在他办公桌底下塞了个微型信号中继器，固件包走中继器推送，他察觉不到。”

林悦竖起大拇指。

六点三十五分，弱电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两短一长。沈逸开门，周芸闪进来，换了一身黑，运动裤换成工装裤，腰上别着个对讲机，头上还扣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经侦那边打好招呼了。”周芸靠在机柜上，从兜里摸出个拇指大的黑色圆片递给林悦，“新型号，贴衣领内侧。你装死的时候如果方旭真踢你，这玩意儿会发震动警报给我。我收到信号就带人下来。”

“你带谁？”林悦问。

“张阿姨。”周芸说，“她儿子是辖区派出所副所长，今晚值班。”

林悦一想起张阿姨圆乎乎的脸出现在抓捕现场，就觉得这世界真魔幻。

六点四十分整，林悦手机震了。方旭的消息：“小林，三号机柜的主控板好像烧了，监控全黑，你快下来看一眼！”后面连跟了三个感叹号。

林悦把手机揣兜里，冲沈逸和周芸比了个“OK”，推开弱电间的门往电梯间走。B3停车场晚上这个点没什么人，日光灯管坏了一半，隔几盏才亮一根，角落里堆着淘汰的旧办公桌椅和报废服务器，空气里飘着汽车尾气和霉味儿混合的怪味。C区在最里面，靠墙一排五个车位被警戒线围了起来，C19停着那辆套牌面包车，车窗贴了黑膜，车胎压得扁扁的，装了不少东西。

电梯口在停车场东北角。林悦走到一半就听见方旭的内心独白从C区方向传过来——“来了来了。电梯从B2下来了。她一个人。沈逸在楼上吃烧烤。完美。”

林悦深吸一口气，把读心术的接收范围拉到最大。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方旭站在里面，手里拎着个黑色手提箱，脸上堆着笑：“快快快，这边——”

他话没说完，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灰色设备，对准林悦“啪”地按了启动键。林悦只觉得太阳穴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一下，耳边“嗡”一声，读心术的信号被硬生生压下去一层——但没完全屏蔽。方旭用的干扰器还是上周那台民用型号，她上周五升级的阈值刚好能扛住。

“屏蔽成功。她眼神都散了。”方旭内心得意得直冒泡。

林悦配合地把眼神放空，脚步踉跄了一下。方旭赶紧上来扶她胳膊，另一只手从手提箱里摸出清零仪，两根电极“啪”一下贴在她太阳穴上，动作熟练得一看就是练过很多遍。

“别怕别怕，机器有点漏电，我帮你处理一下。”方旭嘴里说着鬼话，手指头已经按上了启动键。

清零仪屏幕亮起来，显示“自检中”。方旭盯着屏幕看，林悦趁他注意力在机器上，把藏在衣领里的信号中继器悄悄贴到了他后腰皮带扣内侧——沈逸说了，这玩意儿能放大方旭手机的通讯信号，方便后续追踪买家来电。

十五秒自检结束。屏幕跳成“清零进行中：1%……37%……68%……99%……”循环动画。方旭长出一口气，把清零仪往手提箱里一扔，扶着林悦往墙边靠：“你先靠这儿歇会儿啊，我打个电话。”

林悦歪在墙根底下装死，眼皮留了一条缝。方旭走到五步开外掏出手机拨号，说话声音不大，但她读心术开着，他脑子里想什么比嘴上说的清楚十倍——

“老鬼，货好了。验货的人几点到？……七点？行。你跟他们说，核心模块我拆下来单独装了个箱子，C19那辆车里放的是外壳和配件，真正值钱的在我手里这个银色手提箱里。验完货直接拎走。钱到位我马上把技术文档发过去。……放心，林悦那丫头已经清了，躺地上跟条死鱼似的。沈逸在楼上吃烧烤呢，啥也不知道。”

林悦在心里把方旭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七点整，B3停车场入口方向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方旭赶紧把手机揣兜里，小跑到C区通道口迎接。一辆深灰色别克商务车缓缓拐进来，没挂牌照，车窗也是黑的。车停稳，副驾驶下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穿Polo衫休闲裤，手里拎着个银色密码箱。后座又下来两个壮汉，一左一右站在别克车两侧，手插在兜里。

“买家代表姓赵，护照是假的，实际身份是某军工企业亚太区采购总监。密码箱里装着冷钱包硬件，验货完当场转账。这俩壮汉是雇佣兵，身上带枪。”方旭的内心独白像流水账一样往外冒。

林悦把每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姓赵的走到C19面包车旁边，方旭拉开车门让他看里面的服务器零件，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姓赵的回头冲别克车招了招手，后座又下来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样子是技术验货员。

鸭舌帽钻进面包车后厢，捣鼓了大约五分钟，钻出来冲姓赵的点了点头：“外壳和接口模块对得上，核心芯片不在里面。”

姓赵的扭头看方旭。方旭赶紧把手里的银色手提箱举起来：“核心模块在这儿。全新未拆封，出厂序列号可查。”

鸭舌帽接过手提箱打开，取出里面的芯片模块插进笔记本读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固件版本对得上。是正品。”

姓赵的拍了拍方旭肩膀：“行。转账。”

方旭掏出手机等收款。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林悦衣兜里的震动马达“嗡嗡”震了两下——沈逸的信号，意思是“固件已刷新，下一步可以动手了”。林悦没动，继续装死。她要等方旭把转账截屏保存下来，那是铁证。

方旭手机“叮”一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到账了到账了。赵总痛快。”

姓赵的把银色手提箱递给鸭舌帽，转身就要往别克车走。林悦这时候“悠悠转醒”，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方总……我头好晕……发生什么事了？”

方旭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怎么醒了？！清零程序明明跑完了啊！”

林悦歪着头看他，表情天真无辜：“方总，你刚才给我贴的什么东西？我太阳穴上黏糊糊的。”

方旭下意识看了眼手里拎着的手提箱——清零仪早收起来了——又看了眼已经走到别克车边的姓赵的，脸上挤出个笑：“哦那个啊，那个是……血压仪！对，你低血糖，我帮你量量血压。”

“血压仪贴太阳穴？”林悦揉了揉后脖子，“方总，你这血压仪长得跟研发部上个月丢的那台便携清零仪一模一样啊。”

姓赵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了方旭一眼，眼神里带了点询问。

方旭额头冒汗，正要开口圆场，电梯间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沈逸拎着电脑包走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吃完的烤羊肉串，语气平平淡淡的：“方总，你让我查的三号机柜故障我查到了。主控板没烧，是有人从后台把监控循环画面打开了。IP地址定位在副总裁办公室。”

方旭脸色变了。

紧接着，B3消防通道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周芸带着张阿姨冲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穿便衣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个亮出警官证：“方旭是吧？经侦支队。麻烦你跟我们去趟局里，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调查。”

姓赵的见势不妙，拉开车门就要往别克车里钻。周芸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脚踹在车门上，“砰”一声把门怼了回去：“赵总是吧？你那个冷钱包硬件我们已经锁定了，链上交易记录跑不了。建议你也配合配合。”

张阿姨站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擀面杖——天知道她为什么随身带擀面杖——冲方旭“呸”了一口：“小方啊，阿姨看着你进公司的时候还挺精神一小伙，咋干这种缺德事呢？小林子多好一姑娘，你往她脑门上贴啥玩意儿贴！”

方旭被便衣扣住胳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疯狂刷屏：“完了完了完了。林振邦耍我。周芸也耍我。沈逸更耍我。这一家子全他妈是钓鱼的。”

林悦走过去，把内衣暗兜里的U盘掏出来递给经侦警官：“合同扫描件、银行流水、还有他刚才跟买家通话的脑电波记录，全在这里面。通话录音没有，但我可以现场复述——赵总刚才说‘钱到位我马上把技术文档发过去’，方总回的是‘放心，林悦那丫头已经清了，躺地上跟条死鱼似的’。”

方旭瞪圆了眼：“你——你刚才装的？！”

林悦冲他乐了：“方总，下次给人贴清零仪之前，先确认一下你手里的干扰器是不是上个月的老型号。我周五刚升级的。”

方旭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别克车里那两个壮汉也被便衣从两边车门控制住了。姓赵的全程没怎么挣扎，就是脸色铁青地反复念叨一句话：“我要联系大使馆。”

周芸站在停车场通道口，把棒球帽摘下来扇风。林悦走过去，母女俩并排站着看警车尾灯消失在坡道拐角。

“你线人真是张姨？”林悦问。

“张姨当年在食堂帮我挡过林振邦的人。”周芸把帽子扣到林悦头上，“你三岁那年林振邦要把你接走做‘全面检查’，张姨拎着炒菜勺堵在食堂后门骂了他二十分钟，骂到他灰溜溜走了。”

林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张阿姨简直是隐藏的战斗力天花板。

“那爸呢？”林悦又问，“他人在哪儿？方旭这事完了，我总得找他谈谈人生。”

周芸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一条短信递给她看。短信是十分钟前收到的，号码不认识，内容只有一行字：“方旭折了。我明天回家吃饭。想吃红烧肉。——老林”

“他回哪个家？”林悦问。

“你宿舍楼下那家沙县小吃。”周芸把手机揣回去，“他上个月盘了那个店面，改卖卤肉饭了。店名就叫‘林家铺子’。”

林悦站在原地，头顶飘过一行巨大的问号。

沈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把最后那半根凉透的羊肉串递给她：“吃不吃？”

“不吃。”林悦把羊肉串塞进嘴里，“明天跟我去沙县小吃认爹。你负责帮我按住他，我负责往他脑子里塞三小时《最炫民族风》。”

沈逸沉默了两秒：“我申请调去A组。”

“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