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把那张快递单翻来覆去看了八遍,最后确认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寄件人地址栏里“本市。你猜。”这四个字,是印刷体。
“你妈用打印机打地址。”沈逸语气里带了点罕见的佩服,“反侦察意识比你爸强。”
“别夸她。”林悦把快递单往桌上一拍,“她把我脑子当实验田种了三年,连声招呼都不打,这叫什么?这叫学术不端。”
沈逸没接话。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快递单上的运单号敲进快递公司官网,页面转了两圈跳出一行红字:“该运单号不存在。”他又敲了几条命令进后台接口,这回捞出来一条已删除的揽件记录:揽件网点是千峰大厦西侧八百米外的丰巢柜,揽件时间是四天前凌晨两点零七分,揽件员编号后面跟着一串星号,被系统加密了。
“加密揽件。”沈逸说,“只有月结协议客户才能用。千峰科技就有月结账号。”
林悦眯起眼:“所以东西是从公司内部寄出来的。我妈要么还在千峰上班,要么她有人留在里面帮她干活。”
“你妈三年前辞职的时候,人事系统里留的紧急联系人是你爸的旧手机号。那个号已经注销了。”沈逸又敲了几行,屏幕上跳出一份三年前的员工消费记录,“但她的食堂饭卡在辞职前一周买了四十七杯薄荷茶。每天两杯,连着喝了二十三天。”
林悦想起那个味道。她小时候家里的阳台确实种了一排薄荷,母亲每天早上摘几片嫩叶丢进玻璃壶里泡水喝,偶尔往她杯子里也丢一片,说“清热明目”。她一直以为那就是普通薄荷。
“食堂饭卡还在用吗?”
“注销了。但饭卡绑定的工号还在系统里挂着‘离职暂存’状态,没做彻底清理。”沈逸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暂存状态的工号每个月会自动发一笔五十块钱的‘保留津贴’到指定的银行卡。你妈那张卡,最近三个月都有人在ATM上取过钱。”
林悦眼睛亮了:“取款机在哪儿?”
“千峰大厦往东三百米,地铁站C口那个建行。”
“走。”
两人乘电梯上到一层。八月末的傍晚,空气里黏着潮乎乎的闷热,大厦玻璃幕墙外面天色铁灰,远处有闷雷滚过。林悦刚出旋转门就听见一阵密集的内心独白——下班高峰,几十号人同时在脑子里盘算晚饭吃什么、老公有没有接孩子、今天加班费能不能报——嗡嗡嗡挤成一团。她皱着眉把读心术的接收范围压到最短,只留周身两米。
“跟紧我。”她对沈逸说,“人太多,我耳朵快炸了。”
沈逸走在她右后方半步远的位置,胳膊上挎着一个黑色电脑包,里面装着那台微型终端和两枚自制的信号干扰弹。他走路没什么声,林悦有时候觉得这人要不是干技术的,去当特工也挺合适。
地铁站C口的建行ATM在便利店旁边,三台机器并排摆着,其中一台的插卡口贴着“暂停服务”的纸条。林悦绕到侧面,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实际在观察ATM顶部的监控探头角度。
“探头正对操作台,照不到侧面。”沈逸靠在便利店冰柜边上,拿了瓶矿泉水假装看保质期,“你妈如果最近三天取过钱,监控录像里应该有。”
“你能黑进建行?”
“不能。”沈逸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但能调千峰大厦B组走廊的监控。ATM正对着大厦东侧消防通道出口,消防通道里的摄像头是咱们B组装的,数据存在内部服务器上,不经过安保部。”
林悦竖起大拇指。
回大厦的路上,她给方旭发了条消息:“方总,我头有点晕,下午请假去医院看看。”方旭秒回:“好好休息,身体要紧。”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林悦盯着那个笑脸,耳朵里钻进方旭的真实心声——“去医院?怕不是去找你妈吧。让你找。周芸那张饭卡绑定的ATM我上礼拜就让人盯着了,你前脚取钱,我后脚就知道你妈住哪个片区。”
林悦脚步一顿。
“方旭在ATM那边安排了人盯梢。”她把手机揣兜里,压低声音,“我要是去调监控,他立刻知道我通过饭卡找我妈。”
沈逸想了想:“那就换个方式。饭卡取款记录显示最近三笔取款时间分别是前天、大前天和大前天。取款金额都是整五百。这个规律说明她取款频率高,很可能住得离公司不远,近三天还会再取。”
“下次取款什么时候?”
“按她前三次的间隔推算,最晚明天上午。”
林悦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站定脚步,扭头看沈逸:“你刚才说,我妈辞职前每天喝两杯薄荷茶。”
“对。”
“千峰食堂的薄荷茶是免费供应的。但食堂阿姨有个习惯,自己带茶叶的职工可以另外要热水泡。”林悦越说越快,“我妈辞职三年,如果她还在附近活动,食堂阿姨会不会记得她?”
沈逸看了她一眼:“食堂早上六点半开餐。你想明天早起?”
“六点二十楼下碰头。”林悦拍了拍他胳膊上挂着的电脑包,“今晚你把干扰弹再调试一遍,顺便查查方旭那个境外买家的底细。我回去睡四个小时,明天食堂见。”
沈逸“嗯”了一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你家门锁换过吗?”
“上个月换的。怎么了?”
“换把新的。”沈逸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头在手机上戳了几下,“方旭今天下午去了趟安保部,调了B组员工宿舍的备用钥匙登记簿。”
林悦到家的时候,特意绕到楼下五金店买了把C级锁芯。换锁的时候她越想越气——方旭这人真是一步三个心眼,走棋看五步,连她宿舍钥匙都惦记上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一刻,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潮气。林悦站在千峰大厦侧门的员工通道口,手里拎着两杯豆浆。沈逸比她早到,靠墙站着,手里居然也拎着两杯豆浆。
两人对视一眼。
“你买豆浆干嘛?”林悦问。
“你昨天没吃晚饭。”沈逸把豆浆塞给她,自己拎着另外两杯往食堂走,“多喝一杯。”
千峰食堂在二层,早上这个点只有零星几个保洁阿姨在吃早饭。林悦一眼就认出了打粥窗口的张阿姨——圆脸,烫小卷发,围裙上永远溅着西红柿蛋汤的印子。张阿姨在千峰干了快十年,从林悦入职那天起就管她叫“小林子”,每次都多给她舀半勺菜。
林悦端着餐盘凑过去:“张姨,早。”
“哟,小林子!好久没见你来吃早饭了。”张阿姨热情地往她盘子里塞了个茶叶蛋,“你最近咋老加班?脸色蜡黄,得多补补。”
“张姨,我问您个事儿。”林悦压低声,“您还记得我妈吗?以前也在这儿吃饭,老自己带茶叶泡薄荷水的那个。”
张阿姨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你妈?”她愣了一下,随即“哦哦哦”连声,“周工嘛!记得记得,你说周芸周工是不是?她以前天天坐靠窗那个位子,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不怎么跟人说话。”
林悦心里一紧:“她辞职之后还来过食堂吗?”
张阿姨左右看了看,把脑袋探过窗口,声音压得只有林悦能听见:“来。上礼拜还来过呢。”
林悦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上礼拜?”
“可不是。”张阿姨擦擦手,从围裙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记事本,“我们食堂不是有那种寄存茶叶的小格子嘛。周工以前在第三排第七号格子里放了一罐薄荷叶,辞职时候没拿走。上礼拜三中午她突然来了,说回来拿东西。我一看,那罐薄荷叶都长毛了,她还给刮干净了重新装了一罐新的放回去。”
“她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拿了茶叶罐,还跟我要了杯热水泡了一杯带走。”张阿姨翻了翻记事本,“对了,她走的时候在登记簿上签了字——我们食堂规定外来人员取寄存物品要签字——你等等我找找。”
张阿姨翻到记事本最后一页,指着一行歪扭的字:“就这个。”
林悦凑过去看,签字栏写着两个字:周芸。旁边留了手机号,末尾四位是“7147”——明摆着是周芸生日“830714”倒过来写。林悦掏出手机拨过去,响了三声被挂断。紧接着一条短信进来:“食堂后门等我。十分钟。”
林悦把豆浆一饮而尽,冲沈逸比了个手势。沈逸心领神会,把另一杯豆浆塞给张阿姨:“张姨,麻烦帮我们看着点,如果有人来找我们——”
“去吧去吧。”张阿姨笑得意味深长,“你俩这架势,跟当年周工偷偷摸摸搞事情一模一样。”
食堂后门连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垃圾回收站,早上这个点没什么人。林悦靠在墙边等了七分钟,巷口拐进来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女人,个子不高,短发,右边眉尾断了半截——疤。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包子和一盒牛奶,走路带风,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啪嗒啪嗒响。
林悦跟她对视了三秒。
“妈。”
周芸“啧”了一声,把塑料袋往林悦怀里一塞:“吃。瘦得跟竹竿似的,你爹养孩子真是越养越回去。”
林悦没接包子,一把攥住周芸手腕:“三年。你三年不露面,连个电话都没有。你知道方旭给我下套吗?你知道我差点被清零吗?你——”
“知道。”周芸打断她,语气干脆利落,“我安排的。”
林悦:“……”
周芸抽出被她攥着的那只手,从运动服内兜里摸出个U盘拍在她手心里:“方旭上周改了清零程序的触发条件,从‘到期触发’改成‘即时触发’。我安排的线人昨天给我递的信儿。这里面是方旭跟境外买家签的合同扫描件和银行流水。我本来想自己动手收拾他,但你既然已经掺和进来了——”
“等等。”林悦把U盘攥紧,脑子飞速转,“方旭改代码的事,爸说是你授意的。”
周芸的动作顿了一拍。“你见着林振邦了?”
“见着他的视频了。”林悦把微型终端掏出来给她看,“他说方旭是你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周芸接过终端翻了翻,嘴角往下撇了撇:“前半句对,后半句放屁。方旭确实是我安排进千峰的,但我让他盯的是林振邦的动向——‘别让那老东西再往林悦脑子里塞东西’。他倒好,拿着我给的权限去改清零程序,转头又跟境外买家勾搭。这小子两头吃。”
“所以你没让他改代码?”
“我让他‘适当制造点麻烦,逼林振邦回来重新谈判’。”周芸翻了个白眼,“‘适当’俩字他根本没看懂。他把清零时间从第七天改成‘即时触发’,这叫适当?这叫掀桌。”
林悦深吸一口气。信息量太大,她脑仁疼。
沈逸这时候从巷口走过来,手里还端着第三杯豆浆。他看见周芸,脚步停了一下,点了点头:“周工。”
周芸上下打量他两眼:“沈逸?林振邦那个技术组的?你爹叫沈国栋对吧。”
沈逸的豆浆杯捏扁了一个角。“您认识我爸?”
“认识。当年林振邦搞心灵波项目,第一批核心成员就四个人:我、他、你爸、还有方旭他爸。”周芸从塑料袋里摸出个包子咬了一口,“你爸后来发现林振邦拿活人做实验,撂挑子不干了。林振邦就编了个‘项目解散’的由头把你们爷俩打发了。你爸现在在老家开网吧对吧?”
沈逸沉默了三秒,把捏扁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开台球厅。”
“记岔了。”周芸摆摆手,但表情没什么歉意,“反正你爹当年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老林你要是敢动我儿子,我把你服务器全格了’。所以林振邦一直没敢招你进核心项目组,把你搁在B组做外围技术支撑。你进千峰是他安排的?”
沈逸摇头:“我自己投的简历。”
周芸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行。你小子有种。”她转向林悦,“那就不废话了。方旭的买家后天晚上到,B3停车场。我本来打算让线人把交易证据拍下来直接捅给经侦,但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咱们换个打法。”
她从运动服另一个兜里掏出张叠成豆腐块的地图,展开是千峰大厦地下三层的平面图,B3停车场每个车位都标了号,其中C17到C22五个车位被红笔圈了出来。
“C区这五个车位是方旭以‘临时仓储’名义租的,租期三个月,租金从他自己腰包出。昨天我去看过,C19车位上停着辆套牌面包车,里面塞满了拆解的服务器零件——他打算交货当天直接把心灵波发射器的核心模块装车运走。”周芸用指甲在C19上掐了个印,“后天晚上七点,买家派人来验货。方旭计划在验货之前半小时给你发条消息,把你骗到B3说‘有紧急技术故障要处理’。你一到,他就在电梯口用干扰器屏蔽你的读心术,然后用便携式脑电清零仪把你放倒。”
林悦想起方旭昨天下班前特意问她“明天晚上有没有空”,她当时回了句“看情况”。现在想想后背发凉。
“那我们的方案呢?”沈逸问。
周芸把地图翻到背面,上面用铅笔标了另一套流程。“方旭的便携清零仪是从公司研发部偷的样品,通讯模块走的是千峰内网。后天晚上你——”她指沈逸,“在弱电间接入内网,把清零仪的固件刷成假程序,表面上显示‘清零进行中’,实际上只放个动画给方旭看。同时你——”她指林悦,“假装被他放倒,躺地上装死。方旭以为你清零完了,会立刻给买家打电话催验货。你趁他打电话的时候读他脑子,把买家代表的长相特征、车牌号、交易金额全部记下来。”
“然后呢?”林悦问。
“然后我报警。”周芸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经侦那边我有熟人,证据链齐全的话他们出警很快。但有一点——”
“什么?”
“方旭身上带了把电击枪。他从黑市买的。你装死的时候万一他踢你一脚试试你还喘不喘气,你得憋住了。”
林悦咽了口唾沫。
沈逸在旁边淡淡补了句:“我加一个方案。装死的时候我在她兜里放个震动马达。方旭要是靠近,马达震两下提醒她屏住呼吸。”
周芸看了沈逸一眼,又看了林悦一眼,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你俩现在什么关系?”
“同事。”林悦说。
“搭子。”沈逸同时说。
周芸“哈”了一声,把地图塞进林悦手里:“行,同事搭子。后天晚上六点半,B3弱电间碰头。别迟到。”她转身往巷口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悦悦,你宿舍换锁了?”
“换了。”
“换得好。方旭前天配了你原来那把钥匙的备份,昨晚上去你门口转了一圈没打开,回去发了好一通脾气。”周芸摆摆手,消失在巷口拐角。
林悦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和地图,又抬头看沈逸。
“我妈这人一直这样?”
“你爸也没好到哪去。”沈逸把最后那杯豆浆递给她,“不过至少他们俩现在立场一致——先把方旭按下去再说。”
林悦灌了口豆浆,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我妈刚才说‘我安排的线人昨天给我递的信儿’——她线人是谁?”
沈逸打开手机,调出一张昨天从B组监控里截的图。画面里方旭正站在电梯口打电话,他身后三米远的消防通道门缝里,露出半张圆脸和烫着小卷的头发——张阿姨。
“食堂打粥那位。”沈逸说,“你妈当年每天喝她两杯薄荷茶,看来喝出交情了。”
林悦把豆浆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恶狠狠地笑了:“行。后天晚上,我让方旭知道知道什么叫‘食堂阿姨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