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在黑暗中漂浮。

潮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闷沉沉的，像有人在耳朵里灌了水银。她试图抬手，发现指尖触到的全是冰凉的液体，整个人泡在一片无边的、黏稠的虚无里。远处有光在闪，一明一灭，节奏像心跳。

“她醒了。”

“数据波动太大，前额叶皮层异常放电，沈工，要不要强制中断？”

“再等三十秒。”

沈逸的声音。林悦想开口喊他，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看着那道光越闪越快，越来越刺眼，最终“啪”地一声炸开——

她猛地睁眼。

白炽灯管晃得她眼眶发酸。头顶的排风扇嗡嗡转着，送来一股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气味。她躺在一张黑色皮质沙发上，身上盖着条深灰色毯子，边角绣着“峰”字的暗纹。

沈逸站在三步之外的设备台前，手里捏着块平板，屏幕上瀑布般刷着数据流。他没戴平时的银框眼镜，眼窝凹下去一圈，嘴唇干得起皮。听见动静，他偏了偏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淡淡说了句：“比预估清醒时间晚了四十七秒。”

“你差点把我脑子烧了，还嫌我醒得慢？”林悦撑着沙发坐起来，太阳穴跳着疼。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额头，指尖碰到一道冰凉的贴片，是脑电监测电极，上面还挂着湿漉漉的导电膏。

“你主动要求加大功率的。”沈逸把平板往设备台上一搁，金属外壳磕在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要去看方旭脑子里到底藏了什么’——原话。”

林悦沉默了。

她想起来了。半小时前，B组地下三层，那台被沈逸称作“心灵波发射器”的机器第三次开机。她要把读心术的接收范围从常规的五十米扩展到三百米，锁定方旭的位置，看他到底在跟谁通电话。一周前她偶然听见方旭的内心情报——“老爷子那边催得紧，下个月必须启动清零程序”——结果这条信息刚传进耳朵，就被方旭身边的信号屏蔽器搅成了乱码。

她不甘心。

“你看见什么了？”沈逸问。

“方旭在B组走廊里打了一通加密电话。对方声音被变声器处理过，听不出来历。”林悦捏了捏眉心，“但方旭自己的内心台词很清晰——‘林振邦也配叫父亲？他把亲生女儿当U盘用，数据拷完就格式化’。”

沈逸的手停住了。

“还有。”林悦深吸一口气，“他说‘倒计时七天’。七天之后，不管实验体愿不愿意，记忆清零程序都会自动触发。触发命令写在底层代码里，连方旭都无权撤销。”

地下实验室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在电缆里爬行的声音。

“林振邦。”沈逸把这三个字嚼得很慢，像在尝一颗发霉的糖。林悦的父亲，千峰科技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三年前“意外”坠海，连尸体都没捞着。可他的签名至今仍挂在公司核心项目的授权链顶端。

“他根本就没死。”林悦从沙发上站起来，毯子滑落在地。她走到沈逸面前，摊开右手掌心——那里有一行她用圆珠笔抄下的数字，是刚才从方旭的潜意识碎片里截获的一串授权码。“这是方旭记忆里的‘紧急覆写密钥’，能绕过林振邦的生物认证，直接进入主控后台。但我需要你用技术手段帮我验证一遍。”

沈逸看了她三秒。然后他摘下左手腕上的表——那块他从来不离身的老式机械表，表壳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母：S.Y. 0217——放到设备台上。

“验证可以。”他说，“但你要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你读方旭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任何……关于我的内容？”

林悦怔了一下。沈逸从来没问过这种问题。他一直是最反对她滥用读心术的人，每次她偷听别人内心被他撞见，他都要冷着脸说一句“隐私是人格的最后一道防火墙”。

“有。”林悦没打算撒谎，“方旭心里闪过一句话——‘沈逸那台机器才是真正的钥匙，林振邦当年留了后门’。”

沈逸的睫毛颤了颤。他低头把表重新戴上，指节扣表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说的没错。”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心灵波发射器的底层架构里确实有一段我解析不了的加密区。我一直以为那是林振邦留下的垃圾数据。”

“现在你怀疑那是清零程序的触发模块？”

“我怀疑那里面藏着你的全部记忆备份。”沈逸抬起头，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冷而亮，“林振邦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你的记忆在脑内有一套，机器里很可能还有一套。方旭说的‘格式化’，格式化的到底是哪一套？还是两套一起？”

林悦后背蹿起一阵麻意。如果她脑内的记忆被清零，而机器里还保留着完整备份——那意味着林振邦随时可以把“林悦2.0”灌回她的脑壳里，版本号一改，她就再也不是现在的她。

“所以七天内。”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们得抢在清零程序自动触发之前，把主控后台的权限拿回来。”

“六天。”沈逸纠正她，“你昏迷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

林悦骂了句脏话。

“还有一件事。”沈逸从设备台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的火漆印已经被拆开，里面掉出一张SD卡和一张便签纸。便签上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

“林悦亲启。你读得了人心，读没读过自己的？第八天凌晨零点，记忆清零系统自检。想活命，就去B组服务器机房，找那台贴着‘故障’标签的三号机柜。密码是你妈的名字。——你爹”

林悦盯着那个落款，眼珠子快把纸面烧出洞来。

“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早上。塞在B组正门外卖柜的酸奶盒底下。监控被人用循环画面盖了，什么也没拍到。”沈逸顿了顿，“笔迹鉴定做过比对，跟林振邦签在千峰科技创立文件上的签字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

“所以这老东西不但活着，还主动联系我们？”林悦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想干什么？良心发现？还是又一个套？”

“还有六天，你可以亲自问他。”沈逸把SD卡插进平板，屏幕上弹出一个需要密码的对话框，“不过这张卡里的东西更有意思——加密等级跟主控后台同级别，我试了三次都没破开。你刚才说方旭脑子里那串授权码是多少？”

林悦把掌心的圆珠笔字迹给他看。沈逸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敲进平板，敲完最后一个字符，屏幕跳出一行绿色提示：

【授权通过。欢迎回来，林工。】

林悦跟沈逸对视一眼。

“他给我的授权码。”林悦喃喃道，“方旭故意让我读到的。”

“或者林振邦通过方旭故意让你读到的。”沈逸点开SD卡里的内容，屏幕上瞬间铺满密密麻麻的代码注释，每一行注释末尾都标着同一个署名：L.Z.B.——林振邦。注释内容写得直白到近乎嚣张：

“悦悦，当你读到这段代码的时候，说明你已经知道真相了。你脑子里的读心模块是我写的没错，但我从来没有打算把你变成没有感情的实验机器。方旭那小子背着我改了清零程序的触发条件，把‘自愿申请’改成了‘到期强制’。我人在暗处不方便直接插手，你读他脑子拿到的授权码是第一步。第二步，去服务器机房三号机柜，用你妈的名字解锁深层权限。第三步——等你到了再说。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沈逸。尤其包括沈逸。”

最后一行字被加粗标红。

林悦的视线从“尤其包括沈逸”上挪开，慢慢移到沈逸脸上。沈逸也看到了那段话，他面无表情地合上平板。

“你怎么看？”林悦问。

“他在挑拨。”沈逸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他说对了一件事——方旭确实在背后搞小动作。上周我截获过一份内部邮件，方旭向董事会提议‘提前启动记忆清零以保证实验数据一致性’。董事会没批，但方旭有副总裁权限，他完全可以绕开董事会直接改底层代码。”

“所以我们现在有两件事要做。”林悦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去服务器机房找三号机柜，拿我妈的名字试密码。第二，搞清楚方旭到底想干什么——他是林振邦的傀儡，还是想自己当棋手？”

“第三。”沈逸补了一句，“你妈叫什么？”

林悦愣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关于母亲的记忆，像被人用橡皮擦反复涂抹过的铅笔字，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灰影。她记得母亲喜欢在阳台上种薄荷，记得母亲哼过一首走调的歌，记得母亲的手很凉。但“名字”这种具体的信息，脑子里怎么翻都是空的。

“我不记得。”她说，喉咙发紧，“我连我妈叫什么都不知道。”

沈逸没有追问。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递给她。“入职千峰科技的时候，人事档案里‘直系亲属’一栏你填的是‘林振邦（父），周芸（母）’。”

周芸。

林悦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像往空罐子里丢了两枚硬币，当啷一声，回音空荡荡的。

“走。”她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往门口走，“先去机房。”

B组服务器机房在走廊尽头，需要刷三道门禁卡加虹膜扫描。林悦刷了沈逸的卡，过第一道门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

“怎么了？”

“有人在走廊里。”林悦按住太阳穴，集中注意力。读心术的范围被她主动缩到最小，只覆盖走廊前后二十米。墙壁另一侧传来一个低频的、像念经一样的内心独白——

“她果然去了机房。林振邦的便签果然有效。只要她打开三号机柜，后台就会自动把清零程序的执行时间从‘到期触发’改成‘即时触发’。到时候我就跟董事会说——是她自己乱操作导致的。沈逸那个技术宅也得背锅。一箭双雕。”

方旭。

林悦冲沈逸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口型说：“方旭在隔壁。他给我们的便签是假的。三号机柜是陷阱。”

沈逸眼神一凛。他掏出平板，指尖飞速敲了几行命令，然后把屏幕转向林悦：“机房监控被人动过手脚，现在全是循环画面。方旭在走廊尽头放了信号干扰器，他以为能屏蔽你的读心术——但他不知道你上次升级之后已经能穿透民用级干扰了。”

林悦扯了扯嘴角。方旭犯了个低级错误：他拿上周的干扰器参数来对付她，可她上周五刚跟沈逸在实验室熬通宵，把读心模块的抗干扰阈值调高了两个数量级。

“将计就计。”她低声说，“我们去机房，假装中计。你负责反向追踪方旭的信号源，看他从哪台设备发送的远程指令。我把三号机柜打开，但先不碰里面的东西——我要读他脑子，看他到底想触发什么。”

沈逸点头。两人分头行动：林悦继续走向机房，沈逸拐进隔壁的弱电间。

机房里的冷气开得足，一排排黑色机柜列成方阵，指示灯闪得像圣诞树。三号机柜在最里侧，柜门上贴着张泛黄的“故障待修”标签，把手上缠着半截红色绝缘胶带。林悦蹲下来，没急着动手，先把读心术的焦距拉到方旭的位置——他还守在走廊拐角，心跳平稳，内心正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显然胜券在握。

“她蹲下去了。快开柜子啊。开了柜子后台就自动执行了。倒计时归零，记忆一清，林振邦那边我随便编个理由就糊弄过去了。沈逸？一个臭写代码的，董事会那帮老东西早看他不顺眼了。”

林悦在心里冷笑。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机柜把手上方两厘米处，假装在摸密码锁——实际上她在读方旭脑子里的操作步骤。方旭的思维像一张摊开的流程图，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步：林悦输入“周芸”解锁机柜。第二步：机柜内感应器触发深层后台。第三步：深层后台自动执行“清零预设”。

预设内容是——删除林悦脑内读心模块的全部功能代码，同时激活人格覆写模板“EVE-02”。

“EVE-02”是什么鬼东西？

林悦正想继续往下挖，方旭的思维突然卡壳了。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收紧心防，脑内画面变成一片雪花。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逸！”方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你蹲在弱电间干什么？手里拿的什么？给我看看——”

林悦当机立断，一把拉开三号机柜的门。

柜子里没有服务器。整台机柜被掏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嵌在里面的全息投影板，上面滚动着一行大字：

“骗你的。真机柜在隔壁。你爹留。”

下面附了个箭头，指向机柜背板。林悦把背板拆下来，后面果然有个暗格，里头塞着一台巴掌大的黑色微型终端，屏幕上贴着便签条：“密码是你妈的生日。不知道的话——问沈逸。”

林悦的血压“噌”地顶到天灵盖。

这个死老头子，玩猜谜玩上瘾了是吧？

走廊里传来方旭拔高嗓门的声音：“沈逸！你平板上的数据我看了——你在反向追踪我的信号？你知不知道这是严重违纪——”

沈逸的声音不紧不慢：“方总，您放在走廊的干扰器辐射超标了，我按安全规程做例行检测。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去安保部调记录。”

方旭明显噎住了。干扰器是他私自放的，闹到安保部对他没好处。

林悦趁这空当把微型终端揣进外套内兜，又把三号机柜恢复原样，背板螺丝拧回去，标签胶带按原样贴好。等她从机房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副“一无所获”的丧气表情，冲沈逸摇了摇头。

沈逸心领神会，对方旭晃了晃平板：“干扰器数值记录完毕。方总，下次要放信号屏蔽设备，建议提前跟技术部报备——不然出了安全事故，责任算谁的？”

方旭脸皮抽了抽，挤出一个笑：“例行测试而已，沈工别紧张。”他目光越过沈逸，落在林悦空荡荡的手上，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没拿到东西。看来她没破开密码。还好我反应快，把真机柜转移了。林振邦那老东西留的后手真他妈多，得赶紧处理掉。”

林悦假装垂头丧气地往电梯走，心里把方旭的内心独白一句一句记下来。

回到地下三层实验室，沈逸锁上门，拉上遮光帘。林悦把微型终端掏出来拍在桌上。

“密码是我妈的生日。”她盯着沈逸，“你知道？”

沈逸沉默了几秒，弯腰从实验台最底层抽屉里翻出一个落灰的档案袋。档案袋侧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周芸——人事备份”。他抽出里面一页发黄的入职登记表，指着“出生日期”一栏：1983年7月14日。

“你妈以前也是千峰的员工。”沈逸说，声音放得很轻，“嵌入式系统工程师。你三岁那年她辞职了，原因写的是‘家庭原因’。但我在旧服务器里翻到过一份离职面谈记录，周芸跟HR说了一句话——‘林振邦往我女儿脑子里塞的东西，我早晚会拆干净。’”

林悦攥着那张纸，指关节发白。

她试着在终端上输入“830714”。屏幕亮了。

桌面上孤零零躺着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留给悦悦”。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和一行文本。文本写着：

“先看视频。看完别摔终端，挺贵的。”

林悦按了播放。

视频里，林振邦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比三年前老了不止十岁，头发全白了，左眼上蒙着纱布。他对着镜头咳嗽了两声，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林悦浑身汗毛倒竖：

“悦悦，方旭不是叛徒。他是你妈派来盯我的。”

沈逸按了暂停键。他跟林悦四目相对，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三分震惊，三分茫然，剩下四分是“这他妈到底还有完没完”。

“继续播。”林悦说。

视频里的林振邦挠了挠花白的后脑勺，表情居然有点心虚：“你妈叫周芸，以前是我项目组里的刺头。她发现我拿你当实验体之后，半夜偷了实验室门禁卡，往我咖啡里下了三倍剂量的泻药，然后把你的脑电数据全删了。后来她带着你跑了，我追了两年才找着。方旭是她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专门负责在我搞小动作的时候搅局。你以为他改清零程序是害你？那是你妈授意的——‘让那老东西的成果没法直接商用，逼他回来重新谈判’。”

林悦把终端扣在桌上。“所以方旭改代码，我妈背后指使？方旭今天给我下套让我开三号机柜，也是我妈的主意？”

“等等。”沈逸重新点开视频，往后拖了五秒，“你听这段——”

视频里林振邦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但方旭这小子最近有点失控。他背着我联系了外部买家，想把心灵波发射器的技术转卖给一家境外军工企业。买家给的定金已经到账了，就打在方旭的私人账户里。这事你妈还不知道。你妈以为方旭只是不听话，实际这小子想单干。我让你去机房拿终端，就是为了把这段证据提前给你——免得方旭真把技术卖出去，你哭都来不及。”

沈逸按了暂停，转头看林悦：“方旭今天在走廊里放的干扰器，信号频段跟境外那个军工企业的制式对不上。他用的还是千峰内部的老型号。”

“所以他在两头骗？”林悦脑子转得飞快，“跟我妈说‘我在帮你折腾老林’，跟老林说‘我在帮你盯着周芸’，背地里偷偷找第三方买家。他想把心灵波发射器卖出去换钱，然后跑路。”

“而且他把清零程序的触发条件改成‘即时触发’——表面上是执行你妈的指令，实际上是想趁混乱把你这个‘第一个成功实验体’的数据打包带走，当赠品卖给买家。”沈逸敲了敲终端屏幕，“你爸虽然满嘴跑火车，但这回没骗你。”

林悦深吸一口气，又呼出去。她觉得自己像颗被弹来弹去的台球，妈往东打一杆，爹往西怼一杆，方旭在中间偷着往洞里灌。

“还剩六天。”她掰着手指头数，“方旭的买家什么时候来提货？”

“从方旭的内心碎片来看，交货时间是第五天晚上。地点在千峰大厦地下停车场B3层。”林悦揉了揉太阳穴，“他打算在那之前把我清零，然后把你的机器拆了当核心部件卖。”

沈逸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他忘了自己今天没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那我们就用四天时间把方旭的证据链钉死，第五天晚上在停车场等他交易的时候——报警。”

“警察管不了这种高科技犯罪。”林悦翻了个白眼。

“那就再加一个方案。”沈逸从实验台底下拖出一个黑色手提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台自制信号干扰弹和一台改装过的脑电波屏蔽器，“第五天晚上，你负责读方旭的实时交易信息拿证据，我负责让他的军用级通讯设备当场变砖头。等买家发现货不对板扭头就走的时候——方旭手里没有钱，没有货，没有退路。他只剩下一个选项：跟你妈坦白。”

林悦看着那箱杀气腾腾的设备，又看了眼沈逸那张写满“我是守法公民”的扑克脸，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她把终端揣回兜里，“但在这之前，我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

“我妈现在人在哪儿？她既然在背后操盘，总不可能在天上飘着。找到她，我才能知道方旭到底背着她做了多少事。”

沈逸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快递单。寄件人地址栏写着一行字：“本市。你猜。”

“你妈跟你爸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沈逸说。

林悦把快递单拍在桌上，咬牙切齿地笑了：“等我找着这俩人，我非把他俩的脑电波连一块放一宿《最炫民族风》不可。”

窗外，八月末的潮气顺着通风管道往地下三层灌。林悦能听见整栋千峰大厦的心跳声——十六层财务部有人在偷偷抹眼泪，七层研发部有人正跟甲方拍桌子，方旭在十二层副总裁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心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六天。六天之后林悦就是个空壳子。到时候钱一到手，谁还管什么千峰不千峰。”

林悦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冲沈逸扬了扬下巴。

“开工。先找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