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边军大营签了长约之后，沈安宁的买卖算是插上了翅膀。

头一批五百石精米和三百石糙米走陆路送到营里，粮草官抽了十袋验货，粒粒饱满干净，当场把银票结了。消息传回府城码头，原先观望的几家商号纷纷找上门来谈合作，安宁米粮行的牌子算是立住了。

沈安宁趁热打铁，在码头上又盘了个仓房，专门存粮周转。钱明远跟着赵铁柱跑了半个月码头，晒黑了一圈，人也瘦了，但精气神比从前强了不少。他脑子活，嘴又会说，跟船老大们混了几天就摸清了码头上各条水路的门道，回来跟沈安宁建议：“东家，咱们走陆路到边军大营虽快，但运费贵，二十辆大车一趟光脚力钱就抵得上走水路的五倍。要是能搭上漕运的船，顺水往北走，到清河渡口再转陆路，能省下一大半。”

沈安宁翻着账本算了算：“漕运的船得从府城漕运司批条子吧？咱们跟漕运司没打过交道。”

“我爹认识漕运司的赵副使，老交情了。”钱明远挠了挠头，“不过上回跟您打赌的事闹得码头上风言风语的，我爹怕赵副使有想法，没敢去说。”

沈安宁想了想：“你跟你爹说，让他牵个线，我请赵副使吃顿饭。漕运司的船反正也是空着跑，捎带咱们的货，船主能多赚一份运费，咱们能省一半成本，两好合一好。赵副使那边该给的好处费一分不少。”

钱明远应了一声去了。隔天回来说赵副使答应了，下月初有一班漕船往北走，能捎带八百石粮，运费按官价七折算，条件是沈安宁得在府城码头上给赵副使留一间铺面，他小舅子想开个南货行。

沈安宁一听就乐了：“你开你的南货行，我开我的粮行，互不碍着。答应他，铺面租金按市价八折，签三年。”

事情谈妥，头一船八百石粮装上了漕船。沈安宁亲自去码头盯着装货，钱明远跑前跑后点数记账，赵铁柱带着伙计拿麻绳把粮袋在船舱里捆结实了，防着路上颠簸散了包。船老大姓周，跑漕运跑了二十来年，拍着胸脯说：“沈东家放心，这条水路我闭着眼都能走，顺风顺水三天到清河渡口，误不了您的事。”

船走了两天，第三天晌午，沈安宁正在铺子里盘新到的胭脂料子，赵铁柱从码头上跑回来，脸色不对：“东家，周老大的船在清河渡口下游出了事。”

沈安宁手一顿：“什么事？”

“说是船底触了暗礁，船舱进了水，八百石粮泡了汤。周老大派人回来报信，说货怕是保不住多少了，让您赶紧拿个主意。”

沈安宁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去清河渡口。”

赵铁柱跟在后头：“东家，周老大跑了二十年漕运没触过暗礁，这条道他熟得不能再熟，怎么偏偏这回就触了？”

“问得好。”沈安宁脚下不停，“你去守备衙门找张千总借两个人，路上用。另外让人给萧将军递个信，就说清河渡口那边可能有人搞鬼，请他派一队兵过来看看。”

赵铁柱愣了：“这么严重？”

“你不想想，船走的是官漕的航道，每天来来往往多少船，暗礁早被人摸得清清楚楚，有暗礁的地方都有标记。周老大闭着眼能走的道，偏偏载着咱们的货就触礁了？我赌十两银子，水底下有人做了手脚。”

当天傍晚赶到清河渡口，沈安宁一看就明白了。那条漕船歪在岸边浅水里，船底破了个大洞，船舱里的粮袋捞上来一半，另一半还在水里泡着。周老大蹲在岸边抱着脑袋，见了沈安宁直磕头：“沈东家，我对不住您！我跑了二十年船没出过这种事，这回真是邪了门了——”

沈安宁把他扶起来：“周老大，你先别忙着认错。我问你，开船之前有没有生人上过船？夜里停靠的时候有没有人下水？”

周老大想了想，脸色变了：“在府城装完货那天夜里，有个后生上来说找亲戚，在船头船尾转了一圈，我问他找谁，他说认错船了，就下去了。我当时没当回事……您是说有人趁夜下水把暗礁挪了位置？”

“暗礁挪不了，但可以在水底下钉木桩、拉铁链，船一过就把船底豁开。”沈安宁蹲下来看了看船底的破洞，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被硬物撞出来的，“这豁口是从下往上撞的，正常触礁是船底往下压着礁石，破洞该在船头下方。你这破洞在船腹偏后，是水下有东西横着顶上来撞的。”

周老大一拍大腿：“他娘的！我说呢，开到这里船底猛地一顿，跟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似的！”

沈安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行了，货的事我来处理。周老大你先带人把泡水的粮捞上来，能救的救，救不了的拉回去做饲料，损失算我的，不扣你的运费。但你得帮我办件事——把那天夜里上船的后生模样仔仔细细说给我听，一个细节都别漏。”

周老大描述了一通，沈安宁心里有了数。二十来岁，中等身量，穿灰布短打，说话带点府城口音，右手手背上有道疤。她把这几样写下来交给赵铁柱：“回去让张千总帮着查，码头上常混的闲汉里有这么个人，右手有疤，姓什么叫什么住哪儿，两天内我要知道。”

当天夜里，沈安宁住在渡口镇上。半夜，赵铁柱从府城赶回来，带来了张千总查到的消息：这人姓刘，叫刘三，是宋怀义从前的长随，刘同知倒了之后宋怀义把他打发到码头上当眼线，平时在码头西头的赌坊里混日子，右手手背上有道刀疤，是早年跟人打架砍的。

“果然是宋怀义。”沈安宁冷笑了一声，“他动不了我的铺子，就在水路上使绊子。行，他做初一，我做十五。”

第二天一早，她让赵铁柱带着张千总借的两个兵，去码头西头赌坊把刘三堵了。刘三正赌得红眼，被两个带刀的兵丁架出来的时候还嘴硬：“你们干什么！我犯什么王法了！”

沈安宁从巷子口走出来，手里捏着周老大写的证词：“刘三，你那天夜里上漕船转悠的事，船老大认了你的模样。你在船底钉木桩的事，捞上来的粮袋底下还挂着断铁链，铁链上的印子跟你赌坊后院工具箱里的钳子对得上。你要是不认，咱们现在就去府衙大堂上说。”

刘三脸白了，嘴还硬着：“你有证据又怎么样？宋先生说了，你一个娘们儿在府城蹦跶不了几天——”

沈安宁没跟他废话，冲赵铁柱一抬下巴：“送府衙，交给周同知。宋怀义不是想玩阴的吗？这回我让他连阴沟里翻船的机会都没有。”

刘三被押走之后，沈安宁又让人给宋怀义递了个话：刘三已经招了，府衙正在批捕，你宋怀义要是识相，连夜出城滚蛋，我不追。要是让我在府城再看见你，下一回送进府衙的就是你本人。

宋怀义当天夜里就跑了。后来听说他往北边去了，投了刘同知在府衙的旧部，再没敢回府城。

漕船的事处理完，沈安宁把周老大叫来，让他重新装船发货。这回她多了个心眼，让赵铁柱带人跟着船走，夜里停靠的时候下锚地方圆十丈内拉上渔网，网眼上拴铃铛，有人下水铃铛就响。又让钱明远跑了一趟漕运司，把赵副使那条线走顺了，往后走漕运的粮船固定走这条水路，每趟给漕运司交一笔“护航银”，比单打独斗省心省力。

忙完这一圈回到府城，已经进了八月。码头上的桂花开了，满街飘香。沈安宁坐在铺子二楼对账，赵铁柱从外头跑进来，手里又捏着一封信：“东家，萧将军的亲卫送来的，说是急信。”

沈安宁拆开，上头写着：宋怀义投了北境的靖安侯，靖安侯跟朝中刘同知的族兄刘御史是姻亲，最近在朝里递折子参我“拥兵自重、私通商贾”。你在府城给我消停点，别撞枪口上。

沈安宁把信看了两遍，撇了撇嘴。这人明明担心她出事，偏偏写得跟训孙子似的。她提笔回了一行字：知道了。糯米糕还给你留着一匣子，等你打完仗回来吃。

写完她把信折好递给亲卫，转头对赵铁柱说：“宋怀义跑北边去了，投了靖安侯。靖安侯跟刘同知的族兄有姻亲，正参萧景琰呢。你猜怎么着？”

赵铁柱摇头。

“我猜靖安侯那边缺粮。北境今年大旱，靖安侯的防区粮草吃紧，他才没工夫真替刘同知出头。参萧景琰是假，想逼朝廷拨粮是真。”沈安宁敲了敲桌上的账本，“这买卖能做。你让人去北边打听打听，靖安侯的粮草从哪儿走、缺多少、什么价钱收。要是合适，我给他供粮。他拿了我的粮，还好意思参萧景琰？”

赵铁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东家，您这是给对头送粮？”

“什么叫对头？靖安侯跟萧景琰不对付，跟我没仇。他要是买了我的粮，吃了我的米，还好意思在朝里递折子参我男人？不对，参我合作伙伴？”沈安宁摆了摆手，“反正这事你甭管了，我有数。去，先订三匣子糯米糕，给萧景琰送营里去。打仗归打仗，饭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