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码头的清晨是从卯时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河面上已经挤满了船。漕运的官船、贩货的商船、打鱼的小舢板,桅杆一根挨着一根,船工号子声、卸货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吵嚷声混成一锅粥。码头岸上,扛包的脚夫光着膀子来回跑,竹签子从领货的管事手里一根根往下发,发完一捆算一趟钱,脚底板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成一片。
沈安宁站在码头北头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个芝麻烧饼,一边啃一边看地势。她身边站着赵铁柱和周掌柜,再往后是孙娘子和两个伙计,脚边堆了六口大箱子,里头装着胭脂、药材和米样。周掌柜头一回来府城码头,看得两眼发直:“乖乖,这船比咱白河镇的房子都多。沈东家,您说的铺面在哪?”
沈安宁拿烧饼往东边一指:“码头东街第三家,原先是个茶楼,老板赌钱输光了跑路,房东正急着往外租。我托人问了,租金一年一百二十两,押三付一。铺面上下两层,后头带个小院和仓房,前面门脸宽两丈,能摆六张柜台。”
周掌柜算了算账,倒抽一口气:“一百二十两?白河镇最好的铺面也就四十两。”
“这是府城,白河镇能比吗?码头上一天过的货值就顶白河镇一个月的。再说了,咱这铺子开起来,不光做零售,主要是走量。你瞅见那些官船没有?边军的粮草辎重都从码头走,只要搭上这条线,一年少说这个数。”沈安宁伸出五根手指头。
周掌柜咽了口唾沫:“五百两?”
“五千两打底。要是能拿下边军冬季粮草的标,一万两也做得。”
周掌柜腿一软,差点从石阶上出溜下去。赵铁柱一把扶住他:“周掌柜您稳着点,我们东家说话向来打对折听,五千两就是两千五,也够您赚的了。”
沈安宁踹了赵铁柱一脚:“谁打对折了?我说话实在得很。”
几个人正说着,码头东街那头走过来一拨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男人,穿一身暗花缎袍,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这人走路带风,一看就是码头上混老了的,脚底下踩得稳稳当当,见了石阶上的沈安宁一伙人,脚步顿了顿,拐了个弯凑上来。
“几位是来看铺面的?”精瘦男人拱了拱手,笑眯眯的,“在下姓吴,吴有德,码头上管着东街这一片的牙行。这位姑娘莫非就是青石镇来的沈东家?您托人问茶楼铺面的事,房东跟我知会了。”
沈安宁把最后一口烧饼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吴掌柜好。铺面的事咱们当面谈?我今儿带了现银来,合适就定下。”
吴有德眼珠子转了转:“沈东家爽快人。不过有件事得跟您说在前头——那茶楼铺面,昨儿个也有人看上了,出了价,房东还在犹豫。您要是真想要,怕是得多出点。”
赵铁柱在沈安宁身后小声嘀咕:“东家,这是不是坐地起价?”
沈安宁没接话,冲吴有德笑了笑:“谁看上了?出了多少?”
“城西‘聚丰粮行’的少东家,姓钱。人家出了年租一百四十两,押三付一,一次性付清。”
沈安宁心里有数了。聚丰粮行是府城最大的粮商,背后靠着府衙刘同知的路子。钱家少东家来看铺面,八成是得了刘同知的信儿,故意来卡她。刘主簿虽然被查了,但刘同知还在位子上坐着,这是给她上眼药呢。
“一百四十两是吧。”沈安宁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在吴有德面前晃了晃,“我出一百六,押三付一,今儿就付。另外我再给吴掌柜您个人十两的好处费,您帮着把契书办利索了。不过我有个条件——契书上得写明白了,这铺面只能租给我沈安宁做粮米胭脂药材生意,转租他人无效。钱家要是再想抬价,你让他来找我当面谈。”
吴有德盯着那张银票看了两眼,又看了看沈安宁身后那几口大箱子,一咬牙:“成!沈东家爽快,我这就带您去房东那儿签契。”
签完契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沈安宁让赵铁柱带着伙计去铺子里打扫布置,自己带着孙娘子往码头货栈区走。孙娘子是她的胭脂铺掌柜,三十来岁的寡妇,手巧嘴也巧,做胭脂的手艺是祖传的。沈安宁给她供灵泉水调的胭脂膏子,颜色正、上脸服帖,在青石镇已经卖出了名堂,这回带她来府城,是要把胭脂生意往大了做。
“孙娘子,码头上这些船工家眷、商号女眷,都是咱们的客。你回头把胭脂分成三档:便宜的用普通胭脂膏子,走量;中档的掺两成灵泉膏,卖给铺子里的管事娘子和富户小姐;顶好的纯灵泉膏,只给府衙和驻军将领家眷留着,不摆柜台,得托关系才买得着。”
孙娘子掩嘴笑:“东家您这心眼子,比胭脂筛子还细。”
“那可不。全摆出来就不稀罕了。越买不着越想要,这叫饥饿……那什么,反正你听我的没错。”
两人刚走到货栈区入口,迎面撞上一群人。为首的就是吴有德嘴里说的“钱少东家”——钱明远,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上擦着粉,衣裳料子比吴有德还讲究三分,身后跟着四个打手模样的壮汉。他见了沈安宁,手里的折扇啪地一收,皮笑肉不笑地凑上来:“这位就是青石镇的沈东家?听说你把东街茶楼抢了?手脚够快的。”
沈安宁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钱少东家,铺面是房东的,谁出价合适谁租,怎么叫抢呢?您要是想租,早该把契签了,磨磨蹭蹭的怪谁?”
钱明远脸色一沉:“沈东家,府城码头不是青石镇那种小地方。你在镇上怎么折腾都行,到了这儿,得讲规矩。聚丰粮行在府城做了十五年粮食生意,码头上的粮船十条里有六条是我家的。你一个外来户,上来就抢铺面抢生意,是不是太不把同行放眼里了?”
“钱少东家,我租铺面是做买卖,不是抢地盘。您聚丰粮行做十五年生意是您的本事,我沈安宁刚来府城,自然得先站稳脚跟。咱们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行不行?”
“行啊。”钱明远笑了笑,折扇往码头方向一指,“那咱们打个赌。看到那排粮船没有?中间那条最大的,是聚丰粮行明天要发的货,两千石精米走漕运往北边边军大营送。你要是能在三天之内,也弄到两千石精米装船发出去,我钱明远二话不说,码头东街的铺面我帮你再盘两家。你要是弄不到——你那间铺子转租给我,租金我按你出的价给,不让你亏。”
赵铁柱在后头急得直跺脚,小声喊:“东家,别答应他!两千石精米三天上哪弄去?”
沈安宁没理他,盯着钱明远看了两眼:“钱少东家说话算话?”
“码头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听见了,我钱明远还能赖你一个姑娘家?”
“成。三天后,这个时辰,码头上见货。”沈安宁伸出手,“击掌为定。”
钱明远跟她击了一掌,带着人扬长而去。赵铁柱急得直转圈:“东家!两千石精米!咱把青石镇和白河镇的粮铺全搬空了也凑不出两千石啊!您这是往人家套里钻!”
沈安宁拍拍他肩膀:“急什么?我自有办法。你忘了我上回跟你说什么了?下个月有一批新米到货。”
“那也没两千石啊!”
“谁说去市面上买米了?”沈安宁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边军大营要粮是不是?钱明远那两千石是走漕运的,三天后发船。可边军大营在北边六十里,漕运得绕一大圈走半个月。我要是直接从陆路运过去,三天就能到大营。钱明远是拿漕运的规矩跟我赌,我偏偏不走漕运。”
赵铁柱愣了:“那咱们也没两千石啊。”
“我上个月让周文远帮忙打听了,府城北门外有个官仓,存着去年秋税征上来的陈粮,因为保管不善有些受潮,府衙正打算低价处理。我今儿下午就去把那个官仓盘下来——受潮的米磨成米粉做干粮,一样能充军粮。价钱比市价便宜一半,两千石也就一千两银子。再加上我自己那批灵泉新米掺进去提成色,三天内凑两千石装车走陆路,赶在钱明远的漕船前头把货送到边军大营。到时候边军收了咱们的粮,钱明远那两千石就得砸手里。”
赵铁柱眼睛亮了:“可是东家,官仓的米得府衙批条子才能动吧?您跟府衙又不熟。”
“谁说不熟?周文远那个同年,府衙管钱粮的周同知,上回我托周文远给他递了信,他正想找我谈呢。我下午就去拜访,官仓的米他正愁处理不掉,我给他解套,他给我批条子,两好合一好。”
当天下午,沈安宁揣着那本从钱大富赌坊抄来的黑皮账本——上头记着刘同知在府城几家铺子里的暗股——去拜见了周同知。账本她没全拿出来,只抄了跟刘同知有关的那几页。周同知一看就明白了:刘同知挪税银、吃暗股、勾连匪类,哪一条捅到知府那儿都够他喝一壶。周同知正缺这个,当即批了官仓处理的条子,还附了张手令给边军大营的粮草官,说沈安宁的米粮可优先过秤入库。
三天后,府城码头。沈安宁雇了二十辆大车,两千石精米粉和灵泉新米装得满满当当,从北门出城走陆路往边军大营去。钱明远站在码头石阶上,看着沈安宁的车队轰隆隆出了城门,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手底下人跑回来报信:“少东家,沈家那批粮没走漕运,走的是陆路!北门出去的,说是直接送边军大营!”
钱明远脸都绿了:“她哪来两千石粮?三天工夫!”
“听说是把北门官仓的存粮盘了,又掺了她自己从青石镇运来的新米……”
当天傍晚,沈安宁的车队到了边军大营门口。粮草官验了货,盖了戳,一边招呼人卸车一边冲沈安宁竖大拇指:“沈东家,你这米成色比上回钱家送的好多了。我们将军说了,往后边军的粮,你送多少收多少,价钱按市价上浮半成。”
沈安宁笑得眼睛弯弯:“替我谢谢你们将军。对了,你们将军在营里吗?我有点事想当面跟他谈。”
粮草官左右看了看,小声说:“将军去府城了,说明天回来。您要有事,明天再来。”
沈安宁心里一动:“他去府城做什么?”
“不清楚,就带了两个亲卫,也没穿甲胄。”
沈安宁往回走的路上还在琢磨——萧景琰那家伙不穿甲胄去府城,八成是办私事。办什么私事需要瞒着人?她眼珠子一转,问赵铁柱:“你上回送药到边军大营,跟营里人打听过没有,你们将军平时除了打仗,还有什么爱好?”
赵铁柱挠头:“有倒是有。听说他爱吃甜食,尤其爱吃糯米做的点心。上回孙娘子往营里送了一匣子八宝饭,他一个人吃了大半,亲卫想尝一口被他踹出去了。”
沈安宁脚步一顿,嘴角慢慢翘起来。
“赵铁柱,明天你去府城最大的点心铺子门口守着。看见萧景琰进去,你就回来告诉我。”
“东家您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沈安宁拍了拍手上的米糠,“他欠我三百份行军散的银子还没结呢,我去讨债。顺便送他两盒糯米糕,让他把嘴堵上,省得又给我回‘你看着办’四个字。”
赵铁柱嘿嘿直笑:“东家,您这是讨债还是送人情?”
“讨债送人情两不耽误。做买卖嘛,不寒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