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痕线外，晨雾未散。
沈安宁蹲在官道旁的灌木丛里，指尖捏着一截断箭，箭头入土三分，箭杆上缠着半截染血的麻绳。她身后的马车歪倒在路边，车辕断裂，车斗里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三十袋精米和白面散了一地，有几袋已经被刀划开，白花花的粉末混着泥浆淌成了糊糊。
赵铁柱捂着左臂上的刀伤靠过来，脸色发白：“东家，货……货全折了。王贵和孙虎两个押车的兄弟被砍伤了腿，走不了路。对面那伙人至少二十个，蒙着脸，手里有刀有弩，不像是普通山匪。”
沈安宁没说话，把断箭凑到鼻尖闻了闻。箭杆上有股淡淡的松脂味，箭羽是灰鹅毛，切口整齐，是手艺不错的匠人做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货没事，人没事就行。车上的东西值几个钱？你们几个的命才是我沈安宁的本钱。”
赵铁柱一愣，眼眶就热了。
“别忙着感动。”沈安宁转头往官道尽头看了一眼，晨雾里已经看不见那伙人撤退的方向了，“这伙人来得太巧，踩点踩得准，知道咱们今天走这条道，知道车上装的是粮。赵铁柱，你跟我说实话，出发前都有谁知道咱们的路线？”
赵铁柱想了想，脸色变了：“出发前夜，您让小的去城东车马行雇车，小的跟车马行的刘掌柜提了一嘴，说走官道过黑风岭，绕开闹蝗灾的东三县。刘掌柜跟咱们做了好几回生意了，不该……”
“刘掌柜不该，但刘掌柜店里那会儿还有谁？”
“还有……他那个外甥，姓吴，平时在柜上帮忙搬货。小的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听着。”
沈安宁点点头：“回去查。不急，先把眼前的事料理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粗陶瓶子，拔开塞子，倒了两粒绿豆大的药丸出来。这是她用灵泉水和空间里种的三七、当归配的伤药，止血生肌比外面药铺卖的好使十倍。赵铁柱和王贵、孙虎一人一粒，嚼碎敷在伤口上，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血就止住了，疼得发白的脸上也回了血色。
“东家，这药……神了。”孙虎试着活动了一下腿，虽然还使不上大力，但已经能扶着车辕站起来了。
“神不神的先不说。车辕断了，米面洒了，这趟货送不到白河镇，咱们跟镇上那几家粮铺的契就违约了，违约金是货值的三倍。”沈安宁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路边那片被踩踏过的野草地，目光落在半里地外一片密林上，“那伙人抢了粮，不可能扛着三十袋米面跑远，肯定就近藏了。黑风岭北坡有个废弃的山神庙，赵铁柱，你认路不？”
“认得！翻过这道坡就是，走路半个时辰。”
“你们三个在这儿看着货，把没洒的能救的救回来。我去把粮弄回来。”
赵铁柱急了：“东家，您一个人去？那伙人二十多个……”
“谁说一个人？”沈安宁笑了笑，从马车坐垫底下抽出一把短弩，又从腰间解下一条软鞭，“空间里还养着两只半大的狼崽子呢，饿了几天了，正好遛遛。你们把货守好，我最多一个时辰回来。”
赵铁柱还要再劝，沈安宁已经往密林方向走了。她步子不快，但踩在杂草和碎石上几乎没声音——这是她在空间里跟着那两只狼崽子追兔子练出来的脚力。走出赵铁柱的视线之后，她闪身进了空间，把两只狼崽子放了出来。
这两只狼是三个月前她在黑风岭后山捡的，母狼被猎户下套弄死了，剩两只崽子饿得皮包骨。她拿灵泉水兑了羊奶喂大的，如今半大不小，肩高到她膝盖，毛色灰中带青，凶得很，但认她。出了空间，两只狼嗅了嗅地上的气味，耳朵一竖，就往山神庙方向窜了出去。
沈安宁跟着狼崽子跑了一刻钟，果然看见山神庙的破围墙。狼崽子停在墙根底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她蹲下来，从墙缝里往里看——庙里横七竖八坐了十来个人，地上堆着她那三十袋米面，袋子上的“沈”字标记清清楚楚。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正拿刀割开一袋米，抓了把生米往嘴里塞。
“他娘的，这米成色真好，比咱们上回抢的那批陈粮强多了。”刀疤脸嚼着生米，含糊不清地说，“等把这批货出了手，够咱们吃仨月的。那个姓沈的娘们儿还挺有钱，听说镇上好几家铺子都是她的。”
旁边一个瘦猴样的汉子凑上来：“大哥，我听刘掌柜他外甥说，这娘们儿不光有粮铺，还有个胭脂铺和一个布庄，手里活钱多着呢。要不咱们……”
“要不你们怎么着？”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庙门口传进来，庙里十来个人齐刷刷抬头。沈安宁站在破门槛上，短弩端平，箭尖指着刀疤脸，身后两只狼崽子一左一右，呲着牙，喉咙里滚着低吼。
刀疤脸一愣，随即笑了：“哟，正主儿自己送上门了？小娘子，你一个人带两条狗就想把货要回去？”
“我数了一下，你们这儿连放哨的一共十四个人，庙后头草垛子底下还趴着俩，总共十六个。”沈安宁往前走了一步，两只狼崽子左右散开，把住门口两侧，“你们抢我货的时候一共来了二十个，剩下那四个去哪了？分头去给刘掌柜报信领赏了？”
刀疤脸脸色微变。
“你回去告诉刘掌柜，就说我沈安宁说的——他外甥在我手里捏着呢，昨天夜里他外甥去我仓库后门转悠，让我伙计摁住了。他要是识相，把今天这事给我个交代，不然明天我就把他外甥送衙门里去，顺便跟知县大人聊聊刘掌柜这几年替山匪销赃的事。”
刀疤脸腾地站起来：“你唬我？”
“我唬没唬你，你回去问问刘掌柜就知道了。他外甥叫什么来着？吴……吴三儿？左边耳朵底下有颗痦子那个？”
刀疤脸的表情变了。吴三儿确实是刘掌柜外甥，也确实左边耳根底下有颗痦子，这事外人不知道。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地上的米面袋子，又看了看沈安宁手里的弩和那两只呲牙的狼。
“粮我可以还你一半，咱们交个朋友……”
“全部。一粒不少。另外你替我带句话给刘掌柜——今天这事我记下了，他欠我的，回头我连本带利跟他算。”
刀疤脸脸上横肉抽了抽，最后啐了一口：“行，算你狠。弟兄们，把粮给人家搬回去！”
沈安宁站在庙门口没动，看着那十几个人骂骂咧咧地把米面袋子往庙外搬。她心里清楚，今天这事能这么收场，一是她来得快，对方没来得及转移赃物；二是刘掌柜外甥那事她确实捏着——昨天夜里吴三儿去仓库后门转悠，被她空间里放出去的狼崽子扑倒摁住了，现在还在仓库后头柴房里捆着呢；三是这伙人本质上是求财的散匪，不是亡命徒，碰上硬茬子能退就退了。
但她也知道，这事没完。刘掌柜背后肯定还有人，不然就凭他一个车马行掌柜，养不起二十个带刀带弩的打手。
粮搬回官道上，赵铁柱三人看得目瞪口呆。沈安宁没多解释，从空间里偷偷取了一根备用的车辕出来，三下五除二把马车修好，三十袋米面重新码上车——洒了的那些她也没扔，连泥带粉扫起来装布袋里，回去喂牲口也行。
“走，绕道，不走黑风岭了。从西边小路穿过去，多走二十里，但安全。”
马车重新上路，沈安宁坐在车斗里，闭着眼盘算。刘掌柜的事她得查清楚，但眼下更要紧的是白河镇那几家粮铺的契约。她跟白河镇“丰泰米行”的周掌柜签了契，三十袋精米白面，三日内送到，违约赔三倍。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绕小路多走二十里，明天晌午之前能到。但到了之后呢？周掌柜要是跟刘掌柜是一伙的，她这趟货送过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她睁开眼，问赵铁柱：“白河镇周掌柜这个人，你打过交道，他为人怎么样？”
赵铁柱想了想：“周掌柜是白河镇本地人，做了十几年粮食生意，口碑还行。不过他有个弟弟在县衙当书办，平时跟咱们镇上刘掌柜那种人不太来往。”
沈安宁点点头。她需要找个由头，把周掌柜拉到自己的船上。粮食生意她刚做起来三个月，铺子开了两家，手里活钱紧，要是白河镇这条线再出岔子，资金链就真要断了。
“赵铁柱，到了白河镇你先别急着交货。你去镇上打听三件事：第一，周掌柜跟他弟弟关系怎么样，他弟弟在县衙管什么；第二，镇上最近有没有别家粮商在跟他争生意；第三，打听一下黑风岭这伙山匪的底，特别是他们跟镇上谁有往来。”
“东家，您这是要……”
“先摸清底细再交货。你记住，咱不是求着他做生意，是跟他做买卖，两边都得有利才行。他要是干干净净做生意的，我给他让一成利，把他弟弟的关系用起来。他要是跟刘掌柜穿一条裤子，那这货我宁可拉回去喂猪也不给他。”
赵铁柱应了一声，赶着马车往西边小路拐了进去。
沈安宁靠在车斗里的米袋子上，手伸进袖子里，暗暗从空间里摸了个灵泉凝的冰珠子含在嘴里。跑了这一趟，出了一身汗，嗓子眼冒火。灵泉水珠子一入口，一股清凉从喉咙滑到胃里，浑身乏劲儿都消了大半。
她闭着眼想事。空间里那几亩地该收了，灵泉水浇出来的稻子比外面早熟一茬，稻粒也饱满，磨出来的米比市面上最好的精米还香。她打算这批稻子收了之后不全卖，留一半自己做成熟食，开个点心铺子——光卖生米利润薄，做成八宝饭、米糕、粽子，价钱能翻两三倍。还有那几亩药田，三七和当归长得旺，再收两茬就能配出足够的伤药，到时候往边军那边销——听说北境最近不太平，军需药材紧俏得很。
她又想起那个“冷面皇子”。萧景琰那家伙上个月派人送了封信来，信上就写了一句话：“药材有多少收多少，价钱随你开。”连个问候都没有。她回信问他要什么药，他倒好，回了个“你看着办”。这人打仗是把好手，做生意一窍不通。她配了三百份行军散和二百份金疮药给他送过去，他转手让亲卫送了张一千两的银票来，连句“谢谢”都没捎。不过银票她收了，不亏。
马车颠了一下，沈安宁睁开眼。小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远处能看见白河镇外围的土围子了。她把短弩往腰后别好，拍了拍车斗里的米袋子：“赵铁柱，进了镇子你先去找个茶馆坐坐，听听风声。我去丰泰米行会会周掌柜。”
“东家，您一个人去？”
“我又不是去打架。谈买卖，一个人去才显得诚心。”
白河镇比沈安宁想象的热闹。镇口两排铺面，茶馆酒肆粮行布庄一应俱全，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都有。沈安宁让赵铁柱把马车停在镇外树林里看着货，自己换了身干净的靛蓝布衫，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只插了根素银簪子，带着一个装着米样的粗布口袋进了镇子。
丰泰米行在镇子东街口，三间门面，匾额是黑漆底金字，门口摆着几口大笸箩，里头盛着不同价位的米，从糙米到精白米都有。沈安宁扫了一眼价钱，比她铺子里卖的贵一成。
柜台后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圆脸汉子，白白净净的，一见沈安宁进来就笑着招呼：“姑娘买米？新到的江南精米，您看看成色——”
“周掌柜，我是青石镇来的，姓沈。跟您签过契的，三十袋精米白面，说好了今天送到。”
周掌柜脸上的笑收了收，把她往里间让。进了里间关了门，周掌柜搓了搓手，脸色有点为难：“沈东家，您可算来了。实话跟您说，您这批货要是昨天到，我原价收，一分不压。但今天……有人递了话，说您的货到不了白河镇，让我别等了，改从别处进货。我昨天已经跟别家签了契了。”
沈安宁把米样口袋往桌上一搁：“谁递的话？”
“黑风岭那伙人的二当家，姓钱。他倒没明说，就是前天夜里来我铺子里坐了坐，说‘沈家的货路上出了点岔子，周掌柜别等了，免得误了生意’。我这也是小本买卖，得罪不起他们……”
“周掌柜，您那批从别家进的货，什么价？”
周掌柜支吾了一下：“比您的贵两成。”
“成色呢？我看看。”
周掌柜从后头搬了一袋米出来。沈安宁解开袋口抓了一把，摊在掌心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米粒发暗，碎米多，闻着有股淡淡的霉味，是陈米翻新磨的。
“这米您也敢收？卖给镇上百姓吃出毛病来，您这铺子还开不开了？”
周掌柜苦着脸：“我也知道不好，但黑风岭那伙人惹不起啊。他们二当家背后站着镇上赵里正的小舅子，赵里正管着镇上的市税和治安，我要是不给他们面子，随便找个茬就能让我关门。”
沈安宁把米扔回袋子里，拍了拍手：“周掌柜，我给您出个主意。您那批陈米退回去，就说我沈家的货到了，按原契收。黑风岭那边要是来找麻烦，您让他们来找我。我既然敢跟您签契，就不怕他们闹。”
周掌柜犹豫：“沈东家，您可能不知道，黑风岭这伙人不光劫道，他们跟县衙的刘主簿有勾连，刘主簿又跟府衙的刘同知是叔侄。您一个做买卖的……”
“周掌柜，您弟弟在县衙当书办，管的是田亩钱粮的册子，对吧？”
周掌柜一愣：“您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您弟弟跟刘主簿不对付。上个月刘主簿想把县里修河堤的银子挪去放印子钱，是您弟弟把账册封了没让他动。这事在县衙里传开了，刘主簿正找茬想撤您弟弟的差事呢。”
周掌柜脸色变了又变。
“您回去跟您弟弟说，我沈安宁手里有刘掌柜替黑风岭销赃的实证，还有黑风岭二当家跟赵里正小舅子分赃的账目——别问我怎么弄到的，我有我的门路。他要是有意，改天我登门拜访，咱们合计合计怎么把刘主簿从那个位子上弄下来。您弟弟上了位，您这米行的生意还用看别人脸色？”
周掌柜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沈东家，您这哪是来送米的？您这是来送前程的。”
“前程不敢说，但钱途肯定有。”沈安宁也笑了，“三十袋米面，按原契收，您先给我结一半现银，另一半算您入股，下个月我有一批灵……一批新米到货，利润分您三成。您要是答应，咱们现在就点货。”
周掌柜一拍桌子：“点货！”
一个时辰后，三十袋米面入了丰泰米行的库房。沈安宁揣着五十两现银和一张周掌柜亲笔写的入股契书出了门。赵铁柱在茶馆里也打听到了消息——黑风岭那伙人昨天分了两路，一路劫货，一路去镇上递话，确实跟赵里正小舅子走得近。还有，刘掌柜今早出了趟城，往府城方向去了。
“往府城？这是去搬救兵了。”沈安宁冷笑一声，“由他去。赵铁柱，你跑一趟县衙，找周掌柜他弟弟周书办，就说我明天上午去拜访，带上他哥那半车米面钱做见面礼。另外你再去一趟胭脂铺，让孙娘子把上个月的账本理出来，我有用。”
“东家，咱不急着回青石镇？”
“回什么回？刘掌柜都去府城搬人了，我不得在县城把网织好？他搬他的救兵，我铺我的路。等他回来一看，县衙里管钱粮的是我的人，镇上粮行是我的人，他那个销赃的路子也被我掐了，你看他还蹦跶不蹦跶。”
赵铁柱听得直咧嘴：“东家，您这脑子怎么长的？”
“饿出来的。”沈安宁拍拍肚子，“去，找个馆子吃碗面，我请客。吃完干活。”
当天夜里，沈安宁在镇上客栈开了间房，闩好门进了空间。两只狼崽子放回空间里追兔子去了，她蹲在药田边上拔了一筐三七，又去稻田里看了看墒情。灵泉水浇过的稻子已经开始灌浆了，再有十来天就能收。她盘算着时间，这批稻子收了，磨成精米送给萧景琰的边军，换他一张长期药材订单，那她手里就有了稳定的现金流。再把胭脂铺和布庄的利润抽出来，在县城盘个大铺面，做个像样的商号……
她从空间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躺在床上闭着眼还在想：刘掌柜背后站着县衙的刘主簿，刘主簿背后还有府衙的刘同知。她今天拉的周书办这条线，能不能顶住府衙那边的压力？还有萧景琰，那家伙的边军大营就在府城北边六十里，要不要给他递个信，让他帮忙压一压府衙的刘同知？
她翻了个身，嘴角翘了翘。那家伙上回回信就四个字“你看着办”，这回她偏要让他“办点事”，看他还怎么高冷。
明天先去见周书办，把刘主簿的底掀了。后天回青石镇收拾刘掌柜。至于府衙那边，实在不行她就带着账本去找萧景琰——反正他欠她三百份行军散的钱还没结呢，她讨债天经地义。
沈安宁闭上眼睛，嘴角的笑还没收。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她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梦里，两只狼崽子在空间里追着一只肥兔子满山坡跑，灵泉池子咕嘟咕嘟冒泡，稻子沉甸甸地弯着腰。一切都挺好。
除了明天还得早起去跟人掰扯那些糟心事。
算了，挣钱嘛，不寒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