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苏氏有女
帝乙二十一年，秋。
冀州。
苏护站在庭院中，望着天边那颗拖着长尾划过夜空的流星，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老爷，夫人生了！是个女儿！”丫鬟从产房中奔出，满脸喜色。
苏护快步走进内室。夫人虚弱地靠在枕上，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那婴儿不哭不闹，一双碧蓝的眼睛——是的，碧蓝的，像最深的湖水，像最远的天空——正安静地望着这个世界。
苏护愣了一下。
他苏护世代居于冀州，祖上从未有过异族血统，这孩子的眼睛，为何是这般颜色？
“老爷？”夫人察觉到他神色有异，轻声问道。
苏护回过神来，笑了笑：“无妨。只是……这孩子的眼睛，倒是少见。”
他抱起婴儿，走到窗前。窗外，那颗流星已经坠入地平线，只余一抹淡淡的光痕。怀中的婴儿忽然轻轻“啊”了一声，仿佛在回应什么。
苏护低头看她，正对上那双碧蓝的眼眸。那目光清澈见底，却隐隐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仿佛她经历过什么，又仿佛她在等待着什么。
“就叫妲己吧。”苏护说。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在抱起孩子的瞬间，他仿佛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一年，是帝乙二十一年。
五年之后，帝乙驾崩，其子帝辛即位，是为纣王。又过了十年，帝辛十年，冀州侯苏护因不满商室暴政，反出朝歌，兵败之后被迫献女。
妲己入宫那年，十三岁。
她的碧蓝眼眸，惊艳了整个朝歌。
四 天启
东海紫芝崖，碧游宫。
这日是封神榜签押的日子。
碧游宫上下早已清扫干净，殿前殿后不见一丝尘埃。通天教主端坐在蒲团之上，身后是万仙来朝的盛景——三千弟子按辈分排列，从二代亲传到三代外门，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座大殿。他们有的面如冠玉，有的青面獠牙；有的仙风道骨，有的妖气冲天。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比比皆是，却个个精神抖擞，气宇轩昂。
这是通天教主的骄傲，也是他的软肋。
殿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金帛，金帛上放着一卷金册，上书“封神榜”三字，字字皆有天道之威，压得殿中空气凝如铅石。金册两旁，各放着一支朱笔，笔尖蘸满了朱砂，殷红如血。
元始天尊坐在左侧，身旁两则南极仙翁和白鹤童子侍立。其身后燃灯道长率十二金仙肃然而立，他的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太上老君坐在右侧，闭目不语，仿佛入定。他身后只有一人——玄都大法师。
三教教主，各怀心思。
通天教主看着那卷金册，沉默良久。他的目光在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脸上来回扫过，最终落回金册上。这奉昊天上帝之令谈了多年的封神榜，今日终于要签押弥封了。
“二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榜上名字，当真不能改动？”
元始天尊摇头：“天道有数，劫运有常。昊天上帝命仙首十二称臣，此乃天命。你我虽为圣人，亦不能违。”
“不能违？”通天教主冷笑一声，手指金册，“那为何上榜之人，多是截教门下？”
此言一出，殿中截教弟子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元始天尊。那些目光中有愤怒，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的茫然。
太上老君睁开眼，淡淡道：“通天，你门下万仙来朝，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尽皆收录，气运太盛，盛极必衰。此乃天道循环，非人力可逆。”
通天教主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他知道，兄长说的是事实。截教万仙，看似繁花似锦，实则烈火烹油。那些飞禽走兽修炼成仙的门徒，虽然个个忠心耿耿，却不知收敛，不知天高地厚。他们的气运，早已引来了天庭的忌惮。
“签吧。”元始天尊将朱笔推到他面前。
通天教主提起笔，手指微微发抖。他忽然抬头：“且慢。签押之前，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封神榜签押弥封，死后才知何人上榜。如此一来，各安天命，怨不得旁人。”
元始天尊微微颔首：“合情合理。”
“第二，”通天教主的声音沉了下来，“仙不斗人，人不斗仙。商周之争，自有天命；阐截之争，各凭缘法。你我门下，不可肆意屠戮凡人，亦不可借人间之力，行仙家之私。”
太上老君点头：“此乃正理。王朝兴替，自有其道；仙家劫运，各安天命。二者不可混杂。”
元始天尊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依你。”
通天教主提笔，在封神榜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落的一瞬，他只觉得心头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金册合上，三道光柱冲天而起，直入九霄。封神榜，从此定矣。
通天教主起身，拂袖而去。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二位兄长，好手段。
殿中众人散去。那卷弥封的金册被白鹤童子捧起，收入玉匣之中。没有人知道上面写了谁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刻起，天启已降，劫数已定，三界之中，在劫者难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