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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前纪
第二章 嬗变
第三章 蝶变
第四章 婴变
第一章 前纪
一 特洛伊的黄昏
城墙在燃烧。
那不是凡火——是裹挟着神怒与诅咒的烈焰,由阿波罗的金箭引燃,从城垣的裂缝中舔舐而出,贪婪地吞噬着这座矗立了千年的古城。浓烟如垂死的巨人,挣扎着攀向血色的天空,将夕阳染成一块暗红的凝血。
海伦站在普里阿摩斯王宫的瞭望台上。
那袭让她闻名于世的白纱,如今沾满了烟灰与绝望的尘埃。风从赫勒斯滂海峡吹来,将她的长发卷起又放下,像命运反复无常的手。她美丽的脸庞苍白如大理石,碧蓝的眼眸倒映着冲天的火光,却没有泪水。
十年了。
这座因她而战的城市,终于要在她眼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听得到楼下宫殿里,赫克托耳年幼的儿子被从城垛扔下时那短暂而尖锐的惊叫——一声,然后便永远沉默。她听得到胜利者阿开亚人疯狂的欢呼与掠夺的狞笑,听得到陶器碎裂、金器被攫取、女人被拖拽时衣裙撕裂的声音。
木马的肚子在昨夜张开了。
那个被奥德修斯设计、被希腊人亲手拖进城门的巨大木马,吐出的不是献祭的礼物,而是死亡。阿喀琉斯之子涅俄普托勒摩斯的铁剑,第一个尝到了普里阿摩斯王血的滋味。然后是赫克托耳的幼子,然后是无数特洛伊的男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女跌跌撞撞地冲进瞭望台,喉咙被割开了一半,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手指颤抖地指向楼梯方向。脚步声已如鼓点般逼近,夹杂着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刺响。
海伦没有动。
她碧蓝如爱琴海水的眼眸,平静得近乎诡异。火光在瞳孔中跳动,像两簇小小的、无声的焰火。
美的本身,何尝不是一种原罪?
帕里斯将她带来时,许给她的是爱情与王国。他说海伦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值得用一座城来换取。如今,城要毁了,帕里斯已经死了,而墨涅拉俄斯——她法律上的丈夫——正踩着特洛伊人的尸骨,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
他会带她回去的。不是作为王后,而是作为战利品;不是回到斯巴达的宫殿,而是回到耻辱的锁链之中。
海伦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困了她十年、也因她毁灭的土地。夕阳沉入爱琴海,天地间最后一抹余晖正从她的脸上退去。
她提起裙裾,向前迈出一步。
不是坠落。
是飞翔。
风猛烈地撕扯着她的长发与纱裙,下方迅速放大的不是特洛伊的石地,而是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个瞬间,她仿佛看到一道横贯天际的金色裂痕,从天空的正中央劈开,温柔地、不可抗拒地将她吞噬。
二,魂魄东引
魂魄比羽毛更轻。
海伦不知自己飘荡了多久。在这个没有日升月落、没有风霜雨雪的世界里,时间仿佛凝固了。特洛伊的烽火仍残留在她的灵识深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痛着她的每一缕意识。无数破碎的低语在虚空中回荡——那是她听过的、关于她的所有声音。
“带来灾难的女人。”
“希腊的耻辱。”
“红颜祸水。”
这些声音追着她,缠着她,像永远洗不掉的诅咒。
然后,光来了。
那道光从高空射来,穿透混沌与虚无,带着一股庞大而温和的引力。它不刺眼,不灼热,却不可抗拒,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托住了她的魂魄,开始牵引她光源飘去。
近了。
更近了。
海伦终于看清那光的来源——那是一辆在云层中飞行的车辇。车身通体鎏金,雕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神兽纹样,九条蛟龙拉着它在虚空中穿行,龙鳞在暗夜中泛着幽幽的青光。那团将她牵引至此的光芒,正是从车辇中散发出来的。
一个眉清目秀的童子凌空踏步而来,衣袂飘飘,面容清冷如月。
“随我来。”童子的声音清脆却不带任何情感,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安排。
海伦的魂魄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白鹤童子将她引到九龙辇前。辇中端坐着一位老者,白发垂肩,白须飘胸,面庞如雕塑般棱角分明,透着一种不可一世的尊严。他的皮肤皙白得近乎透明,仿佛经过了万年岁月的打磨,已不染半点凡尘。
最令海伦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黑色的瞳孔,深不见底,仿佛能装下世间万物,又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那双眼睛正盯着她——不,是透过她的魂魄,射向西方那片正在燃烧的大地,那座正在坍塌的城,那场正在收场的战争。
“真美。”
老者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从极深的海底传来,又像从极高远的天际落下。海伦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还是那片被火光吞噬的、正在死去的土地。
沉默。
老者的目光终于从那大地收回,落在她身上。
“跟我走吧。”
“去哪里?”海伦问。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蛛丝,一碰就断。
“这里已不适合你了。”老者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去东方。在那里,你将得到轮回。”
海伦沉默了。
‘
东方。她从未去过的、传说中太阳升起的地方。那里的神明不叫宙斯,不叫阿波罗,不叫雅典娜。那里的战争不为一个女人而打,那里的史诗不吟唱英雄的愤怒。
她忽然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在极东之地,有一种鸟叫凤凰,每五百年便集香木自焚,在烈火中重生。那是不是也是一种轮回?死过一次,洗净前尘,然后以全新的面目归来?
她没有再问。
老者取出一只匣子。那匣子不过一尺见方,非金非玉,非铁非木,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箓,每一道都在微微蠕动,像活物一般。匣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出,像是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海伦的魂魄不由自主地飘起,越来越轻,越来越小,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羽毛,被那匣子温柔地吸了进去。
匣盖合上。
老者将匣子收入袖中,对白鹤童子点了点头。
“此间事了,该回去了。”
九龙辇调转方向,向东方飞去。九条蛟龙同时昂首,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吟,震得云层翻涌,星河颤动。车辇穿过重重云雾,越过巍巍雪山,越过茫茫大漠,向着东方的尽头疾驰而去。
很快,它消失在夜空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金光,在天边若有若无地闪烁了几下,便彻底融入了黑暗。